大凌河西岸,冰消汛过后的河床露出了湿润的泥沙。
干爽的北风卷着关外的黄尘吹过,吹得明军中军大帐外那面丈许宽的日月赤旗哗啦啦作响。
大营方圆十余里,木栅、堑壕与重炮掩体纵横交错。神机营的铁炮罩着油布,斜指着东面锦州城的方向;骁骑营与三千营的上万匹战马正由辅兵牵着在河滩上饮水,战马喷吐的白气混着草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中军大帐内,地燎烧得正旺。
朱慈炤一身藏青色的窄袖蟒袍,盘腿坐在帅位上,手里端着一碗加了炒面和老姜的粗茶。在他面前的巨大辽东舆图两侧,文武将官分列站立。
老将孙思克指着舆图上的锦州与大凌河堡,沉声道:
“陛下,自出山海关以来,臣与王将军、张将军三路推进。伪清抚远大将军福全,纠集了八旗上三旗精锐,会同汉军八旗残部近十万人,全数龟缩在锦州和大凌河堡的坚城深堑之后。我前锋哨骑几次叫阵,清军连城门都不敢开。”
靖武营统领王进宝按着战刀,粗声啐了一口:
“当年松锦大战,建奴何等嚣张!如今风水轮流转,福全那小子被咱大明炮队吓破了胆,当起了缩头乌龟。”
蓟州镇总兵张世英也笑道:“末将瞧着,清军这是想效仿当年萨尔浒,凭坚固守,拖垮咱们。”
“他拖不起。”
朱慈炤吹了吹茶碗里的浮沫,冷笑一声:
“福全无非是想等夏日酷暑、等我南方士卒水土不服生了疫病,或是等我军粮草吃尽。可他算错了一件事——朕选在春讯刚过、道路干爽的此时出兵,占尽了天时!如今江南漕运源源不断,通州码头每日卸粮万石,朕耗得起,盛京城里的康熙耗得起吗?”
正说间,大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腰牌碰撞与侍卫喝查的声音。
“报——!”
一名背插三面红旗的捷报官飞快跑进大帐,单膝重重砸在地上,将一封沾着泥污的金漆羽檄双手呈上:
“陛下!西路大捷!承德偏师大捷!”
大帐内顿时一静,孙思克与王进宝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
朱慈炤放下茶碗,接过捷报撕开封泥。
捷报是西路军主将苏间亲笔写的。朱慈炤扫了两行,眉角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诸位爱卿,都听听吧。”朱慈炤将捷报按在案上,“苏间提兵直插科尔沁草原,科尔沁左右两翼六旗……叩首祈降了。”
“科尔沁降了?”张世英失声惊呼。
帐内几位将领皆是一愣。
科尔沁蒙古可不是一般的部落!自崇德、顺治朝以来,科尔沁分为左右两翼六旗,右翼三旗(右翼前、中、后旗)由土谢图亲王家族掌理,左翼三旗(左翼前、中、后旗)则由达尔汉亲王家族统辖。这是孝庄太后与哲哲皇后的娘家,是满清最铁杆盟友、联姻最深的蒙古核心盟友!
“陛下,科尔沁王公猪油蒙了心,几十年来替建奴鞍前马后,手底下沾满了我汉人的血,他们岂会真心投降?”王进宝浓眉一挑,眼中泛起杀机。
“是不是真心,看看苏间送来的信物就知道了。”
朱慈炤指着捷报,声音平静得有些刺骨:
“掌管左翼三旗的达尔汉亲王一系,与右翼土谢图亲王家族,为了向我大明交割‘割裂信物’,不仅亲手绑缚了盛京派去督战的十几名八旗监军大臣,更是……把他们自家福晋的脖子给剁了。”
帐内鸦雀无声,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达尔汉亲王一系的王公班第,亲自带人,把下嫁科尔沁的伪清固伦端敏公主——也就是顺治帝堂兄简亲王济度之女,在帐前斩首!”朱慈炤语气冷冽,“连同伪清这些年来嫁入科尔沁达尔汉王旗与土谢图王旗的三十六名满洲宗室格格、贵女,全数砍了头,盛在木匣里,送到苏间军前递作降表!”
王进宝倒吸了一口凉气,孙思克也紧紧皱起了膝头的铁甲。
那可是贵不可言的固伦公主!往日里在蒙古草原上高高在上,如今大难临头,科尔沁两翼王公为了全族活命,竟如同宰杀牛羊一般,拿自家妻妾的鲜血来当向大明乞怜的门票。
“降表里,科尔沁两翼王公把姿态放到了泥土里。”朱慈炤继续说道,“科尔沁愿去伪清一切封号,献上战马三万匹、牛羊二十万头,六旗十五岁以上男子全数充作大明开路先锋,只求朕给科尔沁部留一条活路。”
王进宝跨前一步,大声道:
“陛下!这帮蒙古鞑子首鼠两端,今日能砍清廷公主的头,明日就能背叛大明!依臣之见,让苏间带着三千营直接碾过去,把科尔沁左右两翼屠个干净,永绝后患!”
“杀光了,然后呢?”
朱慈炤抬眼看向王进宝,眼神沉静如水:
“杀光了科尔沁,那片草原就成了真空。明日其他游牧部族会填进来,北面的罗刹人也会南下。治辽东与北疆,靠的一味嗜杀,那是武夫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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