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正雄一个人躺在被褥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质的,没有裂缝。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师父也是这样教他的。找一个女人,让她去接近你的敌人,让她成为你的眼线。女人是最好的武器,比刀好用,比枪好用,比毒药好用。刀会生锈,枪会卡壳,毒药会被发现。女人不会。
山本正雄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吉川雅子坐在出租车里,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从她脸上掠过,忽明忽暗。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她没有拨出去——太晚了,他已经睡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父亲的病是真的,不是编的。她需要钱是真的,不是装的。她恨山本正雄是真的,恨卢天熊也是真的。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只能靠这种方式活着,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出租车在公寓楼下停下来,她付了钱下了车。上楼推开门,没有开灯。她脱下风衣,脱下裙子,走进浴室,热水从喷头里涌出来浇在她身上。她用浴球用力搓着身体,想把山本正雄的触感搓掉,搓不掉,那些感觉像刻进了骨头里。她蹲在浴室地上,哭出了声。热水冲在她身上,没有人听到。
第二天晚上,卢天熊又打了“享乐会”的电话。
“雅子。我要吉川雅子。”
电话那头说吉川さんは本日——他说别废话,就要吉川雅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かしこまりました。一时间ほどでお伺いします。”
一个小时后,吉川雅子站在他公寓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黑色的直发披在肩上,嘴角带着笑。她走进来脱下风衣,黑色的连衣裙还是那条,高跟鞋还是那双。她坐在沙发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看不出昨晚经历过什么。
“熊桑,您今天工作辛苦了。我给您带了礼物,是茶。您喝吗?”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罐抹茶。“宇治的,很正宗。您尝尝。”
卢天熊接过茶罐,打开盖子闻了闻。茶香很浓。
“你专门给我买的?”
“嗯。您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卢天熊看着她看了很久。“雅子,你的真名叫什么?”
吉川雅子愣了一下。“真名?”
“就是你的本名。你父母给你起的名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雅子就是真名。”
“吉川雅子?”
“嗯。”
卢天熊没有再问了。他知道她在撒谎。他出来混了这么多年,真假还是分得清的。吉川雅子是艺名,“享乐会”的女人都姓吉川。她也许真的叫雅子,但不是吉川雅子。他不拆穿,就像她也不拆穿他一样。两个人都在演戏,心照不宣。
这一夜,水床又晃动了起来。吉川雅子的声音比上次大了一些,不再咬着嘴唇压抑自己。他问她是不是今天心情好,她说“嗯,今天赚到钱了,父亲的医药费有着落了”。他问多少,她摇头不肯说。他不再问,拿出一个信封塞进她包里,她看了一眼没有推辞。
事后,吉川雅子蜷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上画着圈。“熊桑,您在中国的时候,有妻子吗?”
“没有。”
“有女朋友?”
“有。”
“她现在在哪儿?”
“在监狱里。”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吉川雅子的手指停了一下。“您去看过她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在日本。她在中国的监狱里。我不能回去。回去就会被抓。抓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卢天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吊灯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
“您想她吗?”
“想。”
吉川雅子没有再问,把脸埋进他胸口。
卢天熊不知道的是,吉川雅子今晚说的每一句话,明天都会被报告给山本正雄。他的孤独、他的脆弱、他对高梦的思念,都会成为那个老人手里的筹码。他更不知道的是,吉川雅子在来他这里之前,刚从那栋大楼里出来。她的膝盖还疼着,跪了太久的榻榻米留下的痕迹还没消退。
夜更深了。卢天熊已经睡着了,呼吸沉重而均匀。吉川雅子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山本正雄那句话——“你只需要继续替老夫做事。”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做多久,不知道父亲的病能不能治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从这泥潭里爬出来,连想“不干了”的念头都不敢有。她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照在地板上。吉川雅子穿好衣服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她从镜子里看着还在睡梦中的那个中国男人,他的眉头皱着,即使在梦里也不安稳。她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坏事,不知道他为什么逃到日本。但她知道他也是一个孤独的人,在异国他乡的夜晚,跟她一样。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胸口那只下山虎纹身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她直起身走了。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卢天熊睁开眼睛。他摸了一下被亲过的额头,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她来过。他坐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东京塔在晨光中褪去了夜里的橙红变成了灰白色,像一根巨大的水泥柱子。他把昨晚那个信封拿出来摸了摸厚度,比他预想的少了一些。她没有多拿。
“雅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窗外,东京的早晨一如既往地忙碌。车流如织,人流如潮。没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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