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子,你愿意住在这里吗?”
吉川雅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肿,鼻头泛红,嘴唇干裂。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熊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卢天熊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山本正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就这么定了。雅子从今天起,住在大楼里。平时还是去熊桑那里,晚上回来住。有什么需要,跟田中讲。”
这一晚,三个人各怀心思。山本正雄想知道卢天熊对雅子到底是什么态度,卢天熊想知道山本正雄为什么要把雅子塞给他,吉川雅子只想知道父亲在另一个世界冷不冷。三个人三颗心,在这间不大的和室里各转各的。
吃完饭,山本正雄让田中送雅子去客房。卢天熊站起来要走,山本正雄叫住了他。
“熊桑,雅子是个好女人。你对她好一点。”
“组长,您为什么——”
“为什么把她给你?”山本正雄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老夫老了,不需要女人了。她还年轻,她需要一个男人。你也是。两个人互相取暖,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好。”他转过身看着卢天熊。“熊桑,老夫不是在施舍你。老夫是在替雅子找一个归宿。你明白吗?”
卢天熊低下了头。“明白。”
“去吧。明天她去找你。”
卢天熊出了大楼。夜风吹过来,东京的夜晚还是很凉。他抬起头看着顶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田中说雅子就住在那间客房里。雅子的父亲死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亲人了。山本正雄不是她的亲人,他也不是。他只是她的客人,花钱买她身体的客人。现在他不用花钱了,山本正雄把雅子送给了他,就像送一件礼物。他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他自己都分不清。
第二天早上,吉川雅子站在卢天熊公寓门口。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黑色的直发披在肩上。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不大,棕色的,边角磨得有些发白。她的眼睛还是很肿,但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不会动不动就掉眼泪了。卢天熊打开门,看着她。
“进来。”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来,在客厅里站定环顾了一圈。这套公寓她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以前她只是来“工作”,完成任务,做完就走。从今天起,她要住在这里了。不是暂住,是长住。山本正雄说的——“你从今天起,住在熊桑那里。”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你住主卧。我睡次卧。”卢天熊把她的行李箱推进主卧。吉川雅子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水床,她在这张床上睡过好几个夜晚。每次都是做完就走,从没过夜。床单是深蓝色的,枕头并排摆着两个,床头柜上放着烟灰缸和几本日文杂志。
“熊桑,这是您的房间。我睡次卧就行。”雅子低着头。
“让你住主卧就住主卧。别废话。”卢天熊转身走了。
吉川雅子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很久。她慢慢蹲下来打开行李箱,里面装着她的全部家当——几件衣服,一本相册,一封信。信是父亲住院前写的,她还没打开看过。不敢看。怕看了就撑不住了。她拿起相册翻开第一页,父亲年轻时的照片,穿着工装站在工厂门口,头发浓密,笑得很灿烂。那时候母亲还活着。一家人虽然穷,但是完整的。后来母亲死了,父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没有再婚。他是爱她的,她也爱他。可她没有照顾好他,让他一个人在医院里孤零零地走了。
她把相册合上,放进行李箱。站起来,走出房间。
卢天熊在厨房里烧水。他只会烧水泡茶,其他的一概不会。以前在高梦身边,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现在雅子来了,他连顿饭都做不了。
吉川雅子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蔬菜,系上围裙,开始做饭。她动作利索,切菜的声音均匀有节奏,炒菜时颠勺的动作行云流水。卢天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赵秀娥。那个女人也这样做饭,也是这样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不同的是赵秀娥的围裙是藏青色的,雅子的是白色的。赵秀娥是给十几个人做饭,雅子只给他做。
“熊桑,您出去等着吧。厨房油烟大。”雅子头都没回。
“我不走。”
她没有再说话,继续炒菜。十几分钟后,两盘菜端上了桌。蒜蓉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很简单,但味道不错。雅子还盛了两碗米饭,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吃吧。您中午没吃饭吧?”
“你怎么知道?”
“您脸色不好。”
卢天熊端起饭碗扒了一口。米饭有点硬,他咽下去了。这是他来日本后第一次吃家里的饭。以前要么在外面吃,要么叫外卖,要么不吃。高梦不在身边,他对吃饭这件事提不起兴趣。现在雅子来了,他不用再叫外卖了。
吃完饭,雅子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卢天熊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日本台,还是听不懂。他关掉电视,站起来走到窗前。东京塔在暮色中又亮了起来,橙色的塔身像一支巨大的火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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