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劳改基地的清晨,雾气总是散得比岛上其他地方更晚一些。高梦站在监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窗户上安装着铁栅栏,手指粗的钢筋,刷着银灰色的防锈漆。她每天都会在这里站很久,从起床号响到早饭的铃声响。同监室的犯人已经习惯了她的沉默,没有人打扰她,也没有人敢打扰她。
她已经不是刚进来时那个动不动就跟管教吵架、跟犯人打架的高梦了。她安静了,也瘦了,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灰色的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管教来开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高梦,有人来看你。”
“谁?”
“去了就知道了。”管教转过身走在前面。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会见室在办公楼的一层,不大,十几平米,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墙,玻璃很厚。她在玻璃墙这边坐下,等了片刻,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在玻璃墙那边坐下了,是她的舅妈。
“梦梦,你瘦了。”
舅妈拿起墙上的电话,眼眶红了。
高梦也拿起电话。
“舅妈,家里还好吗?”
“好。都好。你弟弟高风,在工地上干活,工头对他很好,让他负责做饭,工钱一样不少。他说让你放心,他会好好过日子的。”
“那就好。”
高梦低下头。她又问舅妈还有什么事,舅妈说没有,就是来看看她,让她好好改造,争取减刑。
电话挂了。舅妈站起来走了。高梦坐在椅子上看着玻璃墙那边空荡荡的椅子,她坐了很久,直到管教来催。
回到监室,高梦又站到窗前。雾气散了一些,能看到操场上的放风区了,几个犯人在篮球架下面走来走去。她想起刚进来那天卢天豹在看守所里隔着玻璃对她说:“别扛了。”
她没听。后来卢天熊在外面活动了三年终于把她弄出去了,保外就医的手续是马副局长签的字,那行字是卢天熊花钱买来的。她在外面待了没多久又被抓了回来,加刑,单独监禁,从十五年到十八年。
她没有后悔替他扛。她是他的女人,替自己的男人扛罪,天经地义。可她扛了,他在外面又找了别的女人,那个日本女人,叫什么吉川雅子,还怀了他的孩子。
管教们以为她不知道这些事,她怎么会不知道?这间监舍里的消息来源比外面的人想象的多得多,犯人们聊天时提到过,管教们交接班时说漏嘴过。她不想知道也会知道。
中午放风的时候,高梦没有去操场,一个人蹲在墙角。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感觉不到暖,只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方敏调走以后,吴天伟成了基地的负责人。他到任已经有一阵子了,基地的情况摸了个大概,犯人的结构、干警的配置、劳改项目的运作。明面上的东西他都清楚了,可那些藏在暗处的问题还在。
他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高梦的档案,照片上的女人五官凌厉,嘴角微微下撇,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漠。她在基地里待的时间不短,装病、保外就医、加刑、单独监禁,进进出出好几次。可这几个月她突然安静了,不吵不闹不惹事。
“吴处,高梦最近情绪不太稳定。”
狱政科长刘志远站在办公桌前:“劳动的时候心不在焉,好几次出差错。放风的时候也不跟人说话,一个人蹲在墙角发呆,有时候一蹲就是一整个放风时间。问她怎么了,她不说。”
“她家里人来看过她吗?”
“上周她舅妈来过一次。谈了几分钟,没说几句就走了。舅妈走了以后,高梦更沉默了。以前还会跟同监室的犯人聊几句,现在一句话都不说了。”
吴天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给她换到单人间,配心理辅导。”
“吴处,单人间是给有严重心理问题的犯人准备的,高梦的情况——还没到那个程度吧?”
“她的问题不是心理问题,是心病。心理辅导治不了心病。”
吴天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操场上三三两两放风的犯人。
“心病还得心药医。让曹剑平来一趟,还有那个村长——林婉。”
“让曹顾问来?他不是基地的人,林婉也不是。让他们掺和犯人的事,合适吗?”刘志远愣了一下。
“曹剑平是省厅的刑侦顾问,林婉是桃花岛村的村长。高梦在岛上服刑,跟她有关系的人和事,都归基地管。让他们来,是帮忙,不是掺和。”
吴天伟转过身看着他:“你去安排。”
曹剑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办公室里看文件。白小妹蹲在窗台上,猫九冬蹲在她旁边。电话是刘志远打来的,说吴处长请他到基地一趟,有事相商。白小妹的九条尾巴停止了摇曳,金色的眼睛里映出窗外的蓝天白云。
“小曹,吴天伟找你。八成是高梦的事。”
“你怎么知道?”
“本仙猜的。高梦最近情绪不稳定,吴天伟搞不定,要搬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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