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消失在海平线尽头时,海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连一道波纹都不曾多出半圈,仿佛那个灰斗篷的身影只是晨光里一个被风吹散的幻觉。但在那艘船远离桃花岛十余海里之后,斗篷下面的人终于抬起了头。
乌骨扎把帽檐推上去一寸,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青,像是从地底深处长出来的某种菌类。
他的年纪看不出多大,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但眼睛黑得纯粹,黑得像两口没有底的枯井。他那双枯井似的眼睛此刻正眯着,看向远处桃花岛的方向,目光穿透十几里的海雾,精准地锁定了山坡上那栋白色别墅。
他伸出右手,从袖口里探出三根指头——只有三根,拇指、食指和中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去,切口平整,像是被什么利刃一刀削平的。
那三根手指的指尖各自凝着一粒细如针尖的黑气,在空气中缓缓旋转着,像是在感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三粒黑气同时震了一下。
乌骨扎的眉头微微蹙起:“果然。”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一样,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压低了的克制感。他收回手指,把那三粒黑气重新纳入掌心,然后从船舱底部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灰石盘,石盘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中央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里有一缕极细的黑丝在缓慢游动。
他将三根手指按在石盘边缘,闭着眼感受了片刻。
然后他睁开了眼,瞳孔里掠过一丝暗光。
“仙道老祖的结界……果然名不虚传。”他自言自语,声音里没有惊叹,只有一种像是验证了某个猜想之后的冷静确认,“老怪说得对,桃花岛上的结界不是凡间的手段。光是外围那层光罩,就够我这种修为撞上去散掉半条命。”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这结界并非没有缝隙。”
他想起刚才靠近桃花岛近海时,用“影蚀术”贴着海面探向别墅东北角的那一刻。他非常小心,小心到连船桨的划水声都被他用术法彻底抹去了。他像一片真正的落叶一样漂在结界的光罩外围,三根手指尖的黑气像触须一样缓缓伸展,刚刚触及光罩表面,就感受到了一股灼烫的反斥力——那股力量瞬间烧掉了半截黑气,烫得他手指一缩。
但就在他撤回手指的最后一瞬,他捕捉到了另一道气息。
那道气息极淡,淡到普通灵修根本感知不到,但他的“影蚀术”最擅长的就是捕捉残留物。那道气息从别墅内部渗出来,像一缕被关在房间里的青烟终于找到了一条头发丝粗细的缝隙往外逸散。气息里混着两种东西——一种很淡的魔界深渊的残留味道,和一种极纯的猫仙灵力。
乌骨扎的瞳孔在那一刻微微放大了一丝。
“猫青衣,”他在渔船上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干硬的面饼,“果然是你。”
他收回所有气息,把灰石盘重新塞进船舱暗格,扶正了斗篷帽檐,然后慢慢调转了船头。船桨在他手中无声地划动,渔船开始向远离桃花岛的方向退去。他没有加快速度,反而刻意保持了和来时完全一致的节奏,像是在用最寻常的姿态向那个结界表明:我只是一个路过打鱼的,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心里已经把刚才感知到的所有信息整理成了一份清晰的图谱:
一、结界的强度,以他当前修为,正面突破必死无疑。
二、猫青衣的气息锁定在了别墅内部,位置很稳定,说明对方暂时没有离开的计划。
三、结界东北角虽然整体坚固,但在他感知的那一瞬间,有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波动在那附近发生了微小偏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触碰了一下结界壁,又立刻收了回去。
乌骨扎相信,那不是巧合。
他一边划船一边在脑中重构那丝灵力波动的来源,最终把可能性锁定在了“猫青衣曾在这个位置与结界发生过接触”这个结论上。如果猫青衣进出过结界,那一定留下了某种痕迹,哪怕仙道老祖修补得再精细,也总会有那一丝灵力残迹让他这样的人找到突破口。
“不着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海面低声说,“老怪要的是监视,不是送死。”
渔船在晨光中越漂越远。海面上的海鸥盘旋着飞过他的头顶,有几只落在船沿上歪头看了看他,又无趣地飞走了。
乌骨扎在船尾坐了下来,从斗篷内侧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铜镜背面刻着魔山老怪的印记,是他临走时老怪亲手交给他的联络法器。
他把三根手指按在铜镜边缘,注入一缕极细的灵力。铜镜的表面开始泛起涟漪,像一潭被搅动的水面,然后镜中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干瘦、布满紫色纹路、眼窝深陷,正是魔山老怪。
“说。”
老怪的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沙土。
乌骨扎微微低下头,语气恭敬而平缓:“弟子已抵桃花岛外围,已探查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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