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就试试。”
陈晓燕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那句话的余音在呼吸之间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到只有她自己的嘴唇能感觉到嘴唇移动的幅度,像一枚被放进水底的硬币,正在缓慢地沉向深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期待。
窗帘在她的声音落下之后重新合拢,遮住了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窗台边缘,像一张被翻开又合上的书页,把那句还没有完全成形的话夹在了纸缝之间。
第二天清晨,基地比夜晚更加安静,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亮了,把灰白色的地砖照得泛着冷光。
曹剑平推开招待所房间的门走进来时,屋里空无一人。
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回了原位,窗帘半拉着,晨光从缝隙涌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线,空气中残留着一层极淡的、像是茉莉和露水混合的气味。
白小妹的狐尾不在床沿,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也没有任何凹陷的痕迹。她的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根白色毛发都没有留下,像是从来没有在这个房间里过夜一样干净利落。
曹剑平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房间,把手里拎着的早餐袋放在桌面上,又从床边走到卫生间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牙刷是干的,毛巾叠成方块挂在架子上,水龙头表面没有水渍,整间卫生间保持着一夜未用的整洁状态。他在桌边坐下来,等了五分钟。
窗外的阳光又升高了一段距离,房间里的亮线从地板边缘移到了椅子腿根部,他站起来走到走廊里左右看了看。
走廊空无一人,远处的楼梯口偶尔传来清洁车经过时的轮子滚动声和拖把在地面上滑过的湿润声响。
他下楼走到招待所前台,值班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正在低头翻一本杂志。
曹剑平在台面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你好,请问有没有看到跟我一起来的那位白女士?白色衣服,挺高的,头发很长,身后有一条尾巴。”
值班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摇头:“没有,昨晚十点之后就没有人进出过招待所大门了。您是她家属?”
曹剑平说了一句“同事”,然后转身走出了招待所大门,外面的空气比走廊里湿润许多。
他沿着主楼前面的水泥路走了一圈,路过食堂时透过窗户扫了一眼里面——几张桌子旁零星坐着吃饭的人,没有白色的身影。
他又绕到主楼侧面那排平房附近看了看,仓库的铁皮门锁着,货场里只有几个工人在搬运物资,穿着深灰色的工装,也没有白色的影子。
他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下面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树冠,枝条在晨风中轻微摆动。他低声说了一句:“白小妹,你到底跑哪去了?”
声音不高,像是问给自己听的,老榆树的枝条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摆动得更明显了一些,像是有风正好在这一刻穿过树冠。
他穿过院子走到主楼正门口时遇到了周姐。
她正端着保温杯从门廊下走出来,看到曹剑平时脚步稍微慢了一些:“曹顾问,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您找什么?”
曹剑平在她面前停下来:“周姐,您看到白小妹了吗?就是跟我一起来的那位,白色衣服,长尾巴的。”
周姐端着保温杯想了想:“她呀,昨晚倒是看到她在B区那边的走廊里走了两圈,后来就没注意了。不过您要是找她的话,不如去C区那边的员工宿舍楼看看?昨晚值班的干警说看到她在那边停留过一段时间。”
“好的,谢谢周姐。”
“不客气。”
曹剑平道了谢,转身朝员工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沿着主楼侧面的小路穿过一片被修剪过的冬青绿化带。
员工宿舍楼是一栋四层高的灰色建筑,阳台栏杆上晾着几件深色的衣物。
一楼走廊的玻璃门开着,门内是一条被拖过的水磨石地面,上面还留着一道道湿拖把拉出的痕迹。
他正要往里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方敏发来的一条消息:“你今天上午的安排照旧,九点半主楼会议室。另外白小妹昨晚跟我打过招呼说她下午才回来。”
曹剑平看着那条消息,在走廊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在冬青绿化带旁边停下了。
他靠在一棵樟树旁边,掏出手机翻到白小妹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七八声,没有人接。
他挂断重新拨了一遍,又响了七八声,还是没有人接。
他收起手机,低声说了一句:“这个白小妹跑哪去了?真让人操心!也不带个手机!这人和畜生是不一样!”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肩被什么柔软的、带着体温的东西轻轻地拍了一下。
那力道不重,像是有人用指腹在他肩头按了两下,又像是狐狸尾巴尖在他外套上扫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他猛地转过身来。
白小妹站在他身后不到半米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的短外套,狐尾在身后舒展着,尾巴尖正微微上翘,像是刚刚从某人肩头收回去还没完全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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