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角门平日很少走官。
那里贴着宫墙,外头连着一条窄窄的马道,白日里多是送炭、送蜡、换灯油的小车从那边出入。夜雪压下来,门楼下只剩两盏风灯,一盏明,一盏暗,灯纸上结着水汽。
秦照月没有让十名禁军跟得太近。
她只带青枝和两名禁军走在前头,其余人散在宫道两侧,装作巡夜。
前面的传令小吏走得很急。
他个子不高,肩膀窄,袖口那点暗红封泥痕随着步子一闪一闪。走到角门前,他没有立刻出门,而是在门楼左侧的旧灯架旁停了一下。
青枝压低声音。
“小姐,他要出宫?”
秦照月看着那只旧灯架。
“他不急着出。”
小吏抬手扶灯架,像是在避雪。指尖却顺着灯架下方摸了一把,随后把一小团东西塞进灯座裂缝里。
动作很快。
快到守门军卒都只当他在抖袖。
小吏转身往角门牌房走。
秦照月没有让人拦。
她站在宫墙阴影里,等他进了牌房,才让青枝去灯架下取。
灯座裂缝里塞着一团旧灯芯。
灯芯外头裹着蜡,蜡色发暗,捻开后露出一小片薄纸。纸上没有完整句子,只写了四个短记号。
柜启。
齿在。
账封。
西出。
青枝看得手心发冷。
“西出,是要把消息从西侧角门送出去?”
秦照月把薄纸压进证袋。
“先看谁来取。”
角门牌房里,小吏正在和守门军卒说话。
“御前换下来的旧蜡,今日还出吗?”
守门军卒打着哈欠。
“雪这么大,收蜡车还没到。”
小吏把袖口往里收了收。
“牌房记一笔。御前说蜡桶不能过夜,明早还要用新蜡。”
军卒不耐烦地翻簿子。
“哪来的御前说?”
小吏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签。
秦照月站得远,看不清签上字,只看见军卒神色一变,立刻把簿子推过去。
签是真签。
这才麻烦。
若是假签,当场抓人就够。真签说明有人能从宫里正经调动旧蜡桶,白羽黑线也许就藏在这些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杂物里。
一辆小车从角门外缓缓进来。
车上盖着油布,油布边缘滴着雪水。赶车的是个老头,背驼得厉害,车轮上沾着黑泥。牌房军卒看了牌,没细问,只让他把车停到旧蜡棚前。
小吏从牌房出来,低头从车边经过。
两人没有说话。
可小吏经过车尾时,袖子轻轻碰了一下油布。
油布下方滑出一截小竹管,被赶车老头的脚尖踩住。
秦照月抬手。
两名禁军悄无声息地绕到车后。
她仍没动小吏。
小吏已经往宫道另一头走去,步子比方才稳了些。像一个把烫手东西交出去的人,终于能喘气。
秦照月看着他走远。
“跟住,不抓。看他回哪里。”
一名禁军领命离开。
旧蜡棚这边,赶车老头掀开油布,露出几只木桶。桶里装着宫中换下来的旧蜡、灯芯和封泥边角。味道混杂,烛油、松烟、朱砂、潮木气挤在一起。
秦照月走近时,老头正弯腰搬桶。
“这车蜡送去哪?”
老头吓得手一抖。
“回姑娘,送南市桂香坊。宫里旧蜡向来卖给他们重熬。”
“谁派你来的?”
“牌房签,宫灯局照簿。小的只是赶车。”
秦照月让人取过签和簿。
宫灯局的出蜡簿写得很规整:旧蜡三桶,旧灯芯半桶,封泥碎屑一小匣,出西侧角门,交桂香坊。
青枝翻到昨日一页,脸色变了。
昨日也有一车。
前日也有。
再往前翻,近半月几乎日日都有旧蜡出宫。
“以前也这么多旧蜡吗?”青枝问。
守门军卒摇头。
“冬日灯多,可也没这么多。最近御前、兵部、户部、京兆府来回递急件,封泥换得勤。”
秦照月看向那只小竹管。
禁军已经从车尾取来,竹管口用黑蜡封着,黑蜡里嵌了一点铜屑。
她没有开。
“连管带蜡封存。”
老头急忙跪下。
“小的不知啊,小的真不知车上有这个。”
秦照月看他手。
手指粗,指甲里都是蜡灰,掌心有多年赶车磨出的茧。不是小柳桥婆子说的那种白净手。
“你知不知道,等会儿再说。”
她让禁军把旧蜡车留在棚中,又派两人跟小吏,四人守角门,剩下的人带着她去宫灯局。
宫灯局在西夹道后头,屋子不大,门口堆着空蜡桶。
管事正在清账,一见禁军进来,脸色发白。
秦照月没有坐。
“今日旧蜡谁点的数?”
管事指向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灯吏,低头搓着手。
“刘进。”
刘进抬起头时,秦照月看见他的袖口。
很干净。
干净得像刚换过。
青枝把出蜡簿放到桌上。
“半个月前开始,旧蜡日日出宫。谁改的规矩?”
刘进嘴唇发干。
“冬夜灯多,旧蜡积得快。”
秦照月拿起一块旧封泥边角。
“封泥也算旧蜡?”
刘进不说话。
管事急得额头冒汗。
“封泥边角按旧例要烧毁,怎么会卖出去?”
刘进猛地看了管事一眼。
这一眼,够了。
秦照月把封泥边角放回桌上。
“封宫灯局,不许烧炉,不许换衣,不许开后门。”
刘进起身就要跪。
可他刚一动,袖中掉出一小片红色硬泥。
青枝蹲下捡起。
硬泥边缘压着一点白绒。
像白羽被封泥压过后留下的毛。
外头忽然有人快步进来。
跟小吏的禁军回报:“秦姑娘,人回了转运司,没有去别处。”
秦照月看向窗外。
西侧角门的风灯还在晃。
消息没有先出宫。
它绕了一圈,回到了转运司。
她把那片红泥放进证袋。
“回转运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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