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旧库印一出口,南门前的火盆都像暗了一下。
方惟礼第一反应不是看秦照月。
他看秦百川。
户部尚书的旧库印出现在北仓旧账箱底,这件事若落进御史台笔下,不管真假,第一句都能写得很难看。
秦百川却没有急着解释。
他把证物盘往前推了半寸,让灯光照清那粒红蜡屑。
“秦府旧库印早废了。”
方惟礼道:“何时废?”
“大乾二十九年冬。”
“因何废?”
秦百川抬眼。
“库房走水,旧印裂角,换新印。户部和京兆府都有报备。”
方惟礼立刻转头。
“查旧报备。”
御史台书吏已经提笔。
秦照月站在一旁,忽然明白对方为什么敢把秦府旧库印压在箱底。
这印未必能坐实秦家有罪。
可它能让所有人的眼睛从北仓、温记、万丰、梁照身上挪开,挪到秦府。
只要秦家一自辩,旧账箱就不用开了。
只要秦家一沉默,百姓就会觉得青禾贷也是秦家旧账的一部分。
这是一根带钩的绳。
拉也伤手,不拉也勒颈。
系统面板轻轻亮起。
【秦府牵连风险上升。】
【青禾贷公信力继续下降。】
【建议宿主放弃自证,任由舆情扩散。】
秦照月看了一眼系统。
她觉得它现在很像南门外那些钱庄伙计。
都盼着她别动。
青枝把暂存簿收好,小声道:“姑娘,暂存契又多了。”
秦照月回头。
暂存案前已经排起了短队。
这些人没有像刚才那样急着退契,也没有离开。他们只是把青禾契压到青枝面前,按下手印,然后抱着粮袋站到一旁。
等。
这种等,比吵闹更难受。
他们还没有完全不信。
但也不敢再往前走。
老周把炉火烧得更旺,嘴里不停招呼孩子靠近。陈娘子站在火边,手里攥着自己的赏银凭证,几次想说话,又咽回去。
秦照月没有让她替自己作保。
一个百姓曾经信过朝廷,不代表她该替朝廷背新的风险。
秦百川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半笑不笑的模样。
“方御史,按规矩,牵涉秦府,秦某该避嫌。”
方惟礼看着他。
“你此时避嫌,外头会说你心虚。”
秦百川摊手。
“我不避嫌,外头会说我压案。”
方惟礼被这句话噎住。
秦百川转向秦照月。
“月儿,你来选。”
这一次,他没有替女儿兜底。
也不能替。
秦照月看着旧账箱、暂存簿、湿掉的青禾契,又看了看人群里那些抱粮袋的人。
她现在有三条路。
第一条,立刻查秦府旧库印,证明印废了,把秦家摘出来。
第二条,当街开箱,转移视线,硬把矛头压回北仓旧账。
第三条,先把秦百川从验箱流程里摘出去,让御史台、京兆府、兵部和百姓见证人继续验。
第一条最快救秦家。
第二条最容易炸场。
第三条最难看。
因为秦家会被挂在南门风口,一夜不能洗。
秦照月伸手,把秦百川面前那盏灯移开。
“秦尚书避验。”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低声。
秦百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退后一步,把袖子拢进斗篷里。
秦照月转向方惟礼。
“秦府旧印单独封存,旧账箱继续验。验箱由御史台主笔,京兆府记录,兵部看押,百姓见证人站在验箱线外看清每一道封。”
方惟礼沉默片刻。
“百姓见证人选谁?”
这话一出,人群反而往后退。
谁都知道,站出来就会被卷进这只箱子。
陈娘子脚动了一下。
秦照月立刻看向她,摇头。
陈娘子愣住。
秦照月没有解释。
陈娘子已经在信木令里站过一次,她不能总让同一个百姓替官府挡刀。
这时,老周把火钳往炉边一放。
“我来。”
周围人都看他。
老周搓了搓手。
“我不识几个字,账我看不懂。但封泥裂没裂,绳子换没换,箱底有没有补木,我还能看个热闹。”
方惟礼皱眉。
“见证不是看热闹。”
老周也不怕他。
“那就让识字的也来一个。我看箱子,他看字。”
人群里沉默一阵,一个瘦小书生被人推了出来。
那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青衫,怀里抱着一卷书,脸色比纸还白。
“小生……裴行舟。”
秦照月看向他。
这个名字她记得。
之前军功线里,他帮忙抄过战册,后来一直在街口帮青枝对契。他话不多,手稳,眼睛细。
“你愿意看字?”
裴行舟喉结动了动。
“若只看字,不断案,小生可以。”
方惟礼看了秦照月一眼。
秦照月点头。
“就他们两个。”
老周站到箱子左侧,裴行舟站到右侧。青枝把他们名字记入见证簿。何春娘抱着孩子站在暂存案后,盯着那只箱子,像盯着自家日后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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