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生最后看到的,是电脑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光标。
凌晨三点十七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咖啡机早就空了,胃里一阵阵抽搐着疼,后脑勺像是被人用锤子一下下敲着,嗡嗡作响。
他揉了揉眼睛,想把最后这个bug改完就下班。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突然顿住了。
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林平生猛地捂住胸口,身体不受控制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桌角。
疼。
但更清晰的是一种……解脱感。
要死了吗?
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视线开始模糊。天花板的白炽灯晃得他眼睛疼,耳边传来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弱。
走马灯。
以前只在小说里看到过的词,此刻真的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七岁那年,第一次考双百,妈妈给他买了个奶油蛋糕,他舍不得吃,放坏了还在冰箱里存着。
十二岁,小学毕业,他站在领奖台上拿三好学生奖状,台下的爸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十五岁,中考失利,差两分进重点高中,妈妈偷偷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笑着给他做了红烧肉。
十八岁,高考发挥失常,去了个普通二本,选了计算机专业,因为听说程序员赚钱多。
二十二岁,毕业,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996是常态,007是福报。
二十五岁,爸爸查出胃癌,晚期。他拿着攒了三年的积蓄交了医药费,还是没留住人。走的那天,爸爸拉着他的手说:平生啊,别太累了,爸不求你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就行。
二十七岁,妈妈高血压中风,半边身子不利索。他把妈妈接来身边,白天上班,晚上照顾,每天睡四个小时。
三十岁,妈妈走了。
三十二岁,也就是现在。
没房,没车,没结婚,没存款。父母走了,家就没了。他像一头蒙着眼拉磨的驴,日复一日地转,转着转着,就把自己转没了。
遗憾吗?
太遗憾了。
如果能重来一次……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绝对不要过这样的日子。什么出人头地,什么光宗耀祖,都去他妈的。他要躺平,要摆烂,要开开心心活一辈子。
小学就开始攒钱,初中搞点副业,高中……高中就该财务自由了吧?大学毕业直接退休,找个小地方,养只猫,种点花,每天晒晒太阳看看书。
再也不加班了。
再也不熬夜了。
再也不为了那点碎银几两把命搭进去了。
意识渐渐沉入黑暗,林平生的嘴角,居然带着一点笑。
……
林平生!林平生!醒醒!
谁在喊他?
林平生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吵,让他再睡会儿,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开学第一天就睡觉?你给我站起来!
一只手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拎了起来。
疼!
林平生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也不是公司的办公室,而是……一块墨绿色的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欢迎新同学。
周围是一排排矮小的课桌,坐着一群……小屁孩?一个个背着卡通书包,扎着小辫子或者剃着小平头,都扭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偷笑。
揪他耳朵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衬衫,脸上带着愠怒。
林平生懵了。
这是哪儿?拍戏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小小的,肉肉的,指甲盖上还有点没洗干净的铅笔印。
这不是他的手!
他那双手,因为常年敲键盘,指关节粗大,掌心有茧,虎口还有一道小时候玩小刀划的疤。
而这只手……白白嫩嫩,一看就是个小孩子的手。
看什么看!说你呢!第一天上学就打瞌睡,晚上干什么去了?卷发女人松开他的耳朵,叉着腰训他。
林平生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声音也是细细嫩嫩的童音。
他彻底傻了。
脑子里嗡嗡的,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他重生了?
真的重生了?
老师……他听见自己用稚嫩的声音问,今年是哪一年?
教室里哄堂大笑。
卷发老师也被气笑了:你睡糊涂了?今年2006年啊!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
2006年9月1号。
林平生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真的回来了。
他真的回到了小学一年级开学的这一天。
三十多年的人生像一场漫长的噩梦,一觉醒来,他又变回了那个六岁的小屁孩林平生。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他小小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空气中飘着粉笔灰的味道,还有新课本的油墨香。
讲台上的老师还在说着什么,周围的小朋友叽叽喳喳,窗外的操场上有高年级的学生在打闹,笑声远远地飘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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