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的流言一旦滋生,便如同野草疯长,短短一日便传遍了整个一年级楼层。
不再是小范围的窃窃私语,几乎每个班都有人知道,一班的林平生每天放学和一个捡垃圾的女孩待在一起,甚至不惜花钱接济对方。孩童的世界最是直白刻薄,不懂世事温柔,只懂跟风嘲讽、贴标签,一句“捡垃圾的朋友”,便能成为所有人调侃的笑料。
一整天下来,走到哪里,细碎的目光就追随到哪里。
课间排队做操,前后的同学挤在一起小声嘀咕;放学排队出校门,队伍末尾总有人故意压低声音模仿闲话。
“就是他,天天帮野丫头收废品。”
“家里条件一般还充好人,真是傻。”
“听说那女孩家里又穷又乱,谁沾谁倒霉。”
林平生自始至终神色平静。
两世阅历压身,这些孩童间幼稚浅薄的恶意,于他而言如同蚊虫叮咬,掀不起半点风浪。他懒得解释,也懒得辩解。
世人只会看见表面的付出,没人看见那个瘦小女孩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模样,没人看见她明明自身难保,却敢站出来替他挡混混的勇敢。
人心浅薄,流言廉价,他从不指望外人理解自己的选择。
放学铃声落下,林平生照常收拾书包,无视周遭打量的目光,径直走出校门。
可他没想到,流言的伤害,最终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尽数压在了最敏感脆弱的韩流萤身上。
天桥老位置,往日总会提前等候的瘦小身影,今天迟迟不见踪影。
秋风扫过桥面,卷起细碎的枯叶,空荡荡的台阶清冷萧瑟。
林平生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这是两人合作以来,韩流萤第一次无故失约。
他耐着性子在天桥等候,十分钟、二十分钟,直到夕阳沉落大半,天光渐淡,街巷的人影逐渐稀疏,依旧没等到那道熟悉的碎花裙身影。
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他转身,沿着韩流萤平日出没的街巷、菜市场后街、废品站周边,一路缓步找寻。往日随处可见她捡拾废品的身影,今天彻底销声匿迹。
一路寻到靠近她家的幽深窄巷口,巷外杂草丛生,墙面斑驳脱落,是整片老城最偏僻破败的区域。
巷口风大,阴冷刺骨。
林平生刚靠近,便听见巷子深处传来极轻、极压抑的啜泣声。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被风声掩盖,若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
他脚步放轻,顺着窄巷往里走。
巷子最深处的断墙下,韩流萤孤零零蹲在那里。
她身上还穿着林平生送给她的浅灰色新衣,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本该是她这段时间最温暖的慰藉。可此刻,女孩死死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哭声堵在喉咙里,不敢外放半分。
怕被邻居听见,怕被醉酒回家的父亲听见。
她连哭,都只能偷偷摸摸。
林平生脚步顿住,心头猛地一沉。
他缓缓走近,轻声开口:“怎么在这里?今天怎么没去天桥?”
熟悉的声音响起,韩流萤浑身一僵,哭声骤然止住。
她慌忙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飞快抬头,眼底通红,睫毛湿漉漉的,布满狼狈的水光。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眼神躲闪,满是自卑与惶恐。
“我……我不敢去了。”
她的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浓浓的鼻音,每一个字都透着小心翼翼的卑微。
“今天下午,有几个你们学校的学生,路过这边看见我了。”
韩流萤低下头,指尖死死抠着墙角的泥土,指尖泛白。
“他们站在巷口笑我,说我是捡垃圾的小乞丐,说我不要脸,故意缠着你、花你的钱、拖累你……”
那些稚嫩却恶毒的话语,像一把把细小的尖刀,全部扎进了她最自卑、最敏感的心底。
她从小活在打骂、贫穷、白眼之中,早已习惯旁人的轻视与冷漠。可她唯独受不了,自己会拖累林平生,会让这个唯一善待她、给她温暖的少年,因为自己被所有人嘲笑、非议。
“他们说,你好好的学生,不该跟我这种人玩。”
“说我脏、我穷、我家烂,配不上你。”
韩流萤的声音轻轻发抖,眼泪又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枯黄的杂草上。
“我不想别人再笑话你……”
她太怕了。
她这辈子一无所有,唯一的光,就是林平生。
她宁愿自己重新回到捡烂菜叶、挨冷受冻、被所有人嫌弃的日子,也不愿因为自己,让这束唯一的光,被世俗的碎语蒙上灰尘,被旁人肆意诋毁。
所以她选择退缩、选择躲开、选择主动远离。
看着女孩卑微惶恐的模样,林平生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他扛得住所有流言蜚语,扛得住外人的非议不解,却扛不住她这般小心翼翼、掏心掏肺的为他着想。
他清楚,在这段无人看好的羁绊里,韩流萤也在拼尽她全部的微薄力量,守护着他的安稳与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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