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端起那个搪瓷缸,又喝了一口空气。
“那你就会变成我。”他说。
我站起来。
“我不会。”
“所有人都这么说。”那个人说,“上一个也这么说,他下去了,变成了电话亭里那个东西。”
我走到门口。
“你等了多久。”
“我数不清了。”那个人说,“我在这儿待了几百年了吧,我也不知道。”
我拉开门。
“林砚。”
我回头。
那个人坐在桌边,端着那个空搪瓷缸。
“你身上还剩几样能付的。”
我没答。
“你现在少了一条胳膊。”那个人说,“你后头还要付十五层的路,付四百一十六个人的命,付完这些,你还剩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往下走?”
“对。”
那个人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把搪瓷缸放下了。
“你走吧。”他说,“我拦不住你。”
我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那些小广告还贴在墙上,字都是反的,像从镜子里看出来的。
我下楼梯。
走到一楼,赵虎他们都站在楼道口外头。
三十六个人,一个不少。
白夜站在最外头,两手垂着。
“他跟你说什么了。”白夜问。
“他说底下有个东西在等我。”
“你信吗。”
“信。”
“那你还下去?”
“下。”
白夜看着我,眼睛底下那两片乌青在那一瞬间颜色又深了一层。
“为什么。”
“因为那四百一十六个人在底下。”我说,“我不下去,他们上不来。”
白夜沉默了几秒。
“林砚,你知道吗,你跟上一个真的很像。”
“哪里像。”
“你们都不怕死。”白夜说,“或者说,你们都觉得自己的命比别人的便宜。”
我把烟从兜里摸出来,还是那根弯的。
“我没觉得我的命便宜。”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付。”
“因为我手上有删除权。”我说,“我不付,谁付。”
白夜往后退了一步。
“你继续这么想。”
他转过身,往街的尽头走。
我跟上去。
身后三十六个人跟着,脚步声很乱,有人在小声哭。
走到街的尽头,又是一道斜坡。
往下。
我顺着斜坡走下去。
底下又是一层。
这一层不是街了。
是一条铁路。
两根铁轨,生锈的,一直往南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铁轨旁边躺着一辆绿皮火车,车皮上的漆都掉了,窗户破了几扇。
“这是谁的。”我问。
“上上上一个的。”白夜说。
我走到那辆绿皮火车旁边,往车窗里看。
车厢里摆着座位,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也是没有脸的。
那个人低着头,手里抓着一张车票。
我敲了敲车窗。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新来的?”
“对。”
“你叫什么。”
“林砚。”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我等你很久了。”
“你要告诉我别下去。”
那个人愣了。
“你怎么知道。”
“上头那个告诉我的。”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车票。
“那你还下去吗。”
“下。”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会后悔的。”他说。
我没接话。
我转过身,顺着铁轨往南走。
走了大概五百米,前头又是一道斜坡。
往下。
我走下去。
底下又是一层。
这一层是个地下室。
水泥地,墙上挂着一排挂钩,挂钩上挂着衣服。
衣服都是旧的,洗得发白。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也是没有脸的。
我走过去。
“你也要告诉我别下去?”
那个人抬起头。
“你去过上头了?”
“去过。”
“那你还下来?”
“对。”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知道底下有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你下去之后会变成什么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下去。”
我看着他。
“因为我不下去,我就得在这儿看着四百一十六个人死。”
那个人盯着我,盯了很久。
“你跟我们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你比我们疯。”
我转过身,往更深的斜坡走。
一层接一层。
第五层是个防空洞。
第六层是个废弃的工厂。
第七层是个学校。
第八层是个医院。
每一层都有一个没有脸的人,蹲在角落里,或者坐在椅子上,或者躺在床上。
他们看见我都会问同一句话。
你还下去吗。
我每次都回答。
下。
走到第十层的时候,赵虎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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