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脚踩到铁丝网跟前,脚底下的水泥碎了一小块。
“大师!您别过去!”
身后那个长头发的女人喊了一声,声音都变调了。
我没听。
“你叫什么。”
“我……我叫方雪。”
“方雪,你现在数一下人。”
“数……数什么?”
“数你身后一共几个。”
她愣了一下,转过身,磕磕巴巴地开始点头。点了半分钟,她扯着嗓子喊出一个数。
“四百一十六个!”
我站住了。
一个不差。
白夜说的那个数,一个都不差。
“行。”
我抬起左手。看不见的左手,我自己知道它抬起来了。
“方雪。”
“在!”
“你让所有人往后退十步,退到那堵水泥墙根底下,蹲下,抱头。”
“为什么要抱头?”
“因为我要试一样东西。”
她没敢问第二句,转身就喊。四百多个人往后挪,鞋底刮着水泥,声音密得像下雨。
我盯着铁丝网外头那片黑。
那不是天黑。天黑你能看见轮廓,能看见远处有个更黑的块。这个不是。这个是什么都没有,跟我右手那个位置一模一样。
我伸手过去。
看不见的手,穿过铁丝网。
碰到了。
有东西。软的,凉的,像伸手插进一缸凉粥里。它还在动,绕着我手指头缠。
我把手抽回来。
“方雪。”
“在!”
“你说有十几个人走出去就没了。”
“对!”
“他们是走出去之后没的,还是刚碰到网就没的。”
她想了两秒。
“走出去,走出去大概两三步。”
“喊过没有。”
“什么?”
“他们没的时候,喊过没有。”
方雪的声音抖了。
“没喊。”
“一声都没有?”
“一声都没有!”她哭起来,“我表哥就在那里头,他走出去,然后就……就没了,他连嘴都没张开。”
我明白了。
不是被吃掉。
吃要有个过程,要有声,要有挣扎。这个没有。这个是走出去两三步,人就不在了。
跟我的手一样。
跟老蒯的脚一样。
“白夜。”
上头那个小窗户传下来一个声音。
“我在。”
“铁丝网外头那片东西,是删除的痕迹。”
窗户上头静了两秒。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它跟我右手那个位置一个样。”我说,“天上那座城边上也有一片,你自己跟我说过。”
“对。”
“所以有人在这儿删过东西。”
“对。”
“删的什么。”
白夜没答。
我等了三秒。
“白夜!”
“删的是路。”白夜说,“第十七层往外的所有路,全被删掉了。”
我的后脖子凉了一下。
“谁删的。”
“上一个。”
我抬头看那个巴掌大的窗户。看不见白夜的脸,只能看见一小块灰。
“电话亭里那个?”
“对。”白夜说,“他删的时候,这四百一十六个人还没进来。”
“那他为什么删。”
“因为底下那扇门。”白夜说,“他要把路封死,不让任何人靠近梦的底。”
我笑了一声。
笑得我自己都觉得难听。
“他封死了,结果四百多个人掉进来,出不去了。”
“对。”
“他好心办坏事。”
“他不是好心。”白夜说,“他是怕。”
我站在那片黑跟前,没动。
四百多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抱着头,没人说话。有个孩子在哭,被大人捂住了嘴,闷在手掌心里,一声一声。
我想起赵虎那句话。
您后头要是不够付了,您就付我们。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开口了。
“方雪。”
“在。”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答。”
“您问。”
“你们这四百一十六个人,是一起掉进来的吗。”
方雪愣住。
“不是。”
“怎么进来的。”
“我们是……我们是被赶进来的。”
我转过身。
“谁赶的。”
“一群人。”方雪的声音开始发飘,“他们穿白衣服,脸上蒙着布,手里拿着棍子,他们把我们从上头一层一层往下赶。”
我的手指头在那个空里握紧了。
“穿白衣服。”
“对!”
“多少人。”
“十几个吧,我没数清。”
“他们说过话吗。”
方雪点头。点得很快。
“说过一句。”
“哪一句。”
“他们说——”她咽了一口,“他们说,替神攒着。”
我在那儿站了整整五秒。
替神攒着。
上头那个小窗户里,白夜的声音传下来。
“林砚。”
我没抬头。
“你早知道。”我说。
“我不知道。”
“白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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