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到土路上,一点回声都没有。
我抬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抓着那截烫线,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
“陈砺。”
“我手里就一截桌子腿。”那头喘着,“林砚,我跟你讲了半天话,我手里没东西。”
“你嘴动了吗。”
那头停住了。
“我不知道。”
“你摸自己的嘴。”
我听见那头有布蹭脸的声,蹭了两下。
“林砚。”那一声哑得撕开了,“我嘴没动。”
“那你怎么讲话的。”
“我不知道!”
土路上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往后退了半步。
“林砚。”
“说。”
“他站我跟前,他嘴一直没动。”陆七说,“可我耳朵里头有他的声。”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垂下去。
“陆七。”
“说!”
“你那本子第八页,付陈砺往现实那一笔,你再看。”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撑开,低头。
看了很久。
“林砚,它上头划了一道。”
“横的?”
“横的。”陆七说,“细的,从头拖到尾。”
“底下呢。”
“底下长了一行。”
“念。”
那件灰褂子的手腕往下沉了半寸,又撑回去。
“付:陈砺。”他念得很慢,“往:第三项。”
我笑了一声。
“墨湿吗。”
“湿的。”
那头忽然吼起来。
“什么第三项!”陈砺喘着,喘得那声音在土路上头飘着,“林砚,你刚才说掉进去的不出来!”
“对。”
“那我他妈现在是掉进去了还是没掉进去?”
我抓着那截烱线,没动。
“你退回现实那一笔,被划了。”我说。
“谁划的。”
“那只写了三年的手。”
“它划我干什么!”
“它把你退回去,又把你收回来。”我说,“陈砺,你在现实里头待了不到一炷香。”
那头一口气抽进去。
“不到一炷香?林砚,我在我屋里趴了三天!我三天没合眼,我数着那六个电话过的!”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了。
“三天。”
“三天!”
“陈砺,你那六个电话,是谁打给你的。”
那头停了很长。
“你。”
“我三天前糊在十一层。”我说,“我右手没了。”
“那是谁打的!”
我把正本翻到第一页。那行签名林砚,底下那行本人入账,墨都挑着尾巴。
“睡着的那个。”我说。
土路上那件灰褂子忽然出声。
“林砚。”
“说。”
“他脚底下没印。”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过去。
“什么意思。”
“他从那头走过来,走了十几步。”陆七说,“林砚,土是软的,我一脚一个坑。他走过的地方,平的。”
那头喘起来,又短又急。
“陆七。”那头忽然叫了一声。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往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林砚叫的。”陈砺说,“他刚才叫你了。”
“那你听见他的声了?”
“听见了。”
“从哪儿听见的。”
那头静了三秒。
“底下。”陈砺说,“陆七,他的声从底下上来。”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往胸口死死抱住。
“林砚。”
“说。”
“他跟我一样。”陆七说,“他听你的声,也是从底下上来的。”
我笑了。
我这一笑笑得胸膛底下那口长喘断了半拍。
“陈砺。”
“说。”
“你抬头。”
“我抬着。”
“十六层那个窗户里头,有人吗。”
那头静了很久。
久到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卷线松了半圈。
“有。”陈砺说。
“什么样。”
“一件白衬衫。”那头喘着,“一只手压在窗台上头,往下看。”
“看哪儿。”
“看我。”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一个字都没接。
“林砚。”那头忽然压着嗓子,“他那件衬衫,左边袖口有个洞。”
我抓着那截烫线。
“烟烧的。”
“对。”陈砺说,“林砚,你怎么知道。”
“三年前我自己烧的。”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土路两边沟里那些干草被风压下去,弹起来。
风走完那一下,那头开口了。
“林砚。”那一声抖得不成句,“那上头站着的是你?”
“对喽。”
“那你在哪儿。”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土路上。”
“土路上就我跟陆七!”
“还有一个。”
那头停住了。
我听见那头往边上挪,鞋底在土上蹭,蹭了三步。
“陆七。”陈砺说,“你左边那个是什么东西。”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没动。
“陆七!”
“那是林砚。”
那头一口气抽进去,抽得线上头那股沙沙都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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