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只抓笔的手停在半空,那句话在耳朵眼里头压着。
付项:塌陷+林砚之记。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半步土上头,两只手垂着,两个黑坑往我这边翻。
“它把我推出去了!”
“退了。”
“林砚,它凭什么退我!”
我把腋底下那本账抽出来,摊在小臂上头。第二项那一页。付项:陆七之梦。往项:续梦三百年。落款:陆七。已。
那三个字底下多出一道土色的横。湿的。
“陆七,你那个梦已经付过了。”
“付过了!”
“账上头不收第二回。”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往前头伸,伸到一半停住。
“那我这三百年——”
“陆七,你三百年前就把你自己那份交完了。”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悬了三秒。
“林砚。”
“说。”
“我刚才落的那一笔。”
“落了。”
“它不是我交东西。”
“对喽。”
“那是什么。”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陆七,那是你替我开了个门。”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肩膀往下头塌了半寸。
“我开了门。”
“你落款那一笔一进去,第三项就活了。”
“活了它就找付的人。”
“对喽。”
“它找着你了。”
“对喽。”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只手抖起来,抖得停不下来。
“林砚,我他妈是把你摁上去的那个人。”
我笑了一声。那一笑,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卡住。
“陈砺。”
那头喘得很急。
“说!”
“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那头吼起来,“林砚,它说付项是塌陷加你的记!你的记是什么!”
“陈砺,是我记得的东西。”
那头一声都没有。沙沙在线上头走。走了五秒。
“林砚。”
“说。”
“你记得我。”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低下去。土路上头那两只鞋,尖朝南。
“记得。”
“你记得你妹。”
“记得。”
“你记得你妈那件棉袄什么颜色。”
“记得。”
那头喘了三下。那三下喘得像哭。
“林砚,那你付什么!”
“付这些。”
“那你付完了你剩什么!”
我把那本账合上,往腋底下夹住。
“陈砺,我剩一个还得上班的失眠病人。”
那头没声了。
我这个头往南头转过去。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十四步外头,铃盖底下静着。
“林蕊。”
铃盖底下顶出一声。很轻。
“哥。”
“你听见付项那一行了。”
“听见了。”
“你怎么不说话。”
那头顿了半下。那半下顿得很长。
“哥,我在想我要不要拦你。”
我这只手把那支笔攥紧了。血从手心里头那个眼上头往笔杆上头渗过一道。
“你想明白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哥,我拦你我得先记着你是谁。”她说,“我记着你我就在往里头掉。”
土路上头一点风都没有。
“林蕊。”
“哥。”
“你现在还记得我是谁吗。”
那头静了三秒。
“我记得你是走过来那个。”
我笑了。那一笑,笑得眼前那堆土糊了半下。
“陆七。”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抬头。
“说!”
“她记不住我名字了。”
“她记着你在走!”
“对喽。”
“林砚,那她还剩着呢!”那件灰褂子吼起来,吼得声音撕开了,“她还剩十四样!她一样一样往下扔,她就为着看你走完!”
我把听筒往肩膀上头夹紧,抬起这只脚。
第六步。
土从鞋边上头往两头挤出去。那台米黄色的壳往我这边近了。
铃盖底下顶出一声。
“哥。”
“说。”
“我少了一样。”
“少了什么。”
那头顿得很长。
“我忘了你脸上头有没有胡子。”
我这只抓笔的手在裤腿上头蹭了一下,蹭出一道土印子。
“林蕊,有。”
“哥,你告诉我我也接不住。”
“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干什么。”
我抬头往南头看。那台机子的壳上头那层米黄,被土蒙了半边。
“我说着我自己还记得。”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白夜。”
那台机子的铃盖底下静了半下。
“林先生。”
“北墙上头现在多少。”
“两千九百。”那个声音说,“一个没动。”
我这只脚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林先生,您走了第六步,这儿一个没掉。”
“为什么不掉。”
那头有纸翻的声,翻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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