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支笔攥紧了。
“白夜。”
“林先生。”
“你把这一条写进你本子里头。”
“写。”
“陆七的妹,挂了三百年,清了。”
那头有笔走纸的声。走得很响。
响完了停住。
“林先生。”
“说。”
“我写完了我看不懂这一行。”
“你看不懂你留着。”
“留着。”
土路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个黑坑往我这边翻。
“林砚。”
“说。”
“你让那个人记我妹。”
“对喽。”
“他不认得我妹。”
“对喽。”
“那他记着有什么用。”
我抬起这只脚,抬到半空停住,又落回原处。
“陆七,坑不会忘。”
“坑是什么。”
我笑了一声。那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没下去。
“陆七,你烧的那个碗。”
“我烧过碗?”
“你烧过。”
“我拿什么烧的。”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一团泥。”
“泥哪来的。”
“账上头掉下来的。”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往怀里头抱了个空,抱了一下,又松开。
“林砚。”
“说。”
“我这两只手空着我难受。”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低下去,土路上头那两只鞋,尖朝南。
“陆七。”
“你说!”
“你把我这本账端一会儿。”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悬了三秒。
“我端得住吗。”
“端一会儿。”
我把腋底下那本账递出去。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伸过来,接住了,接得很稳,两只袖子往下头垂着,垂得直。
“林砚。”
“说。”
“这个沉。”
“对喽。”
“这上头写着字。”
“写着。”
“我不认得。”
“陆七,你端着就行。”
那件灰褂子把那本账往怀里头拢,拢到那个空框子里头,拢得很紧。
“林砚。”
“说。”
“我抱着这个我心里头顺当。”
我笑了。那一笑,笑得眼前那堆土糊了半下。
“对喽。”
“为什么顺当。”
土路上头一点风都没有。
“陆七,你抱惯了。”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两个黑坑往我这边翻,翻了很久。
“林砚,我抱惯了什么。”
“抱惯了替人挂着。”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在那本账上头摸了一遍,从头摸到尾,摸得很慢。
摸到最后那一页停住。
“林砚。”
我这只抓笔的手停在半空。
“说。”
“这最后一页底下有一道毛边。”
“有。”
“毛边上头有四个手指头肚的印子。”
“有。”
“边上还有一道浅的。”
我这个头往南头转过去。那台米黄色的壳站在十步外头。
“陆七,那是陈砺按的。”
“那这四个印子是谁的。”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陆七,你的。”
那件灰褂子的两只手抖起来,抖得那本账在怀里头往下头滑了半寸。
“我按过这儿。”
“三百年前。”
“我按完了呢。”
“陆七,你在这条路上头站了三百年。”
那件灰褂子把那本账托住,托得很稳。
“林砚。”
“说。”
“那我按的那一下,是不是也不见了。”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印子在。”
“印子在,我不在了。”
“对喽。”
那件灰褂子悬在那儿,一声都不出。悬了很久。
“林砚。”
“说。”
“你走过去你也这样。”
“对喽。”
“你按一个印子。”
“对喽。”
“你走完了你就是我这样,站在土上头问别人我是谁。”
我抬起这只脚。
第十一步落下去。
土从鞋边上头往两头挤出去。
“白夜。”
“一千七。”那个声音说,“零。”
我这只脚压在土上头没抬。
“陈砺。”
那头喘得断了。
“说!”
“我剩九步。”
“林砚你别报数!”
“陈砺,你替我记着这个九。”
那头一声都没有。沙沙走了五秒。
“林砚。”那头哑着,“我记不住九。”
“你记不住你就按着那个坑。”
“按着呢!”
那件灰褂子怀里头那本账动了一下。
动得很轻,像里头有张纸自己翻过去了。
“林砚。”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过去。
“说。”
“这本子刚才自己翻了一页。”
“翻到哪一页。”
那件灰褂子把那本账托到两个黑坑底下,托了很久。
“林砚,这一页上头没字。”
“空的。”
“空的。”那件灰褂子说,“可它这会儿在长。”
“长什么。”
“我不认得。”
我这只抓笔的手往前头伸过去。
“陆七,你把它给我。”
那件灰褂子往后头退了半寸,把那本账抱死在怀里头。
“林砚。”
“给我。”
“它长出来的头一个字。”
那件灰褂子说,那一声抖得不成个字。
“跟你嘴上头那两个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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