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砺,你别出去。”
“我已经出来了。”那头的声压得很扁,像贴着墙缝说话,“我站在三层半那个拐角,我脚底下踩着个纸箱子,我不敢动。”
“他们还在敲?”
“不敲了。”
“那你就退回去。”
“退不了。”那头咬着字,“他们站在楼梯上头往上看。有一个抬头了,他看见我了。”
我把那个铁话机往肩膀上头夹死。
镇子这条街上头一点风都没有。墙里头那个老头扫到墙根,转身,往回走七步。
我看不了他了。
“陈砺。”
“别说话。”
线上头静下去。沙沙底下垫着脚步声,皮鞋底磕水泥,一级一级往上头走。
走了六级。停了。
“陈师傅。”
那个声隔得远,可字咬得很清楚,清楚得像专门冲着话筒说的。
“你别怕,我们不动手。”
那头没答。
“陈师傅,我们等了你二十天了。”那个声说,“你这楼里头五十六个人,就你一个还睁着眼。”
“你们哪个单位的。”那头终于开口了,嗓子干得劈了一下。
“我们不是单位。”那个声笑了一声,“我们叫看门人。”
我这只手在裤腿上头攥紧了。
“陈砺,你听着。”
“我听着。”那头压着嗓子,“你别插话,我这边三个人。”
“陈师傅,你手里头是不是有个话机。”那个声又上来一级,“你别藏,我听见了。摇把子那种老货,是吧。”
那头没声。
“你每天跟里头那位通话。”那个声很客气,“通完了,这世上就少点东西。上礼拜少了个牌子的方便面,前天少了一趟公交车的路线。您知道吗,公交车的车还在跑,站牌还在,那条线路的号没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师傅,您是账房。”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低下去。
“他给梦里那位报账。”那个声音说,“报完了,那位就敢下笔。要是没人给他核对,他连自己删掉了什么都不知道。他就不敢删了。”
那头喘了一下。
“陈砺,别信他。”我说。
“你闭嘴。”那头说的是我。
那个声又上来一级。
“陈师傅,我们不杀您。”那个声说,“我们只掐这根线。您把那铁盒子交出来,我们把您送到郊区一个院子,管吃管住,一天两包烟。您睡不着我们陪您聊。”
“聊到什么时候。”
“聊到这世界不掉东西为止。”
线上头静了三秒。
“林砚。”那头忽然叫我。
“在。”
“他说的有道理。”
我这只脚在石板上头蹭了一下。
“陈砺。”
“他说得有道理你听见没有!”那头压着嗓子吼,吼得像漏气,“你每回删完东西,是我给你念的!户口,墓地,照片,学历,都是我一样一样念给你听的!我不念,你不知道你丢了什么,你就不敢再下手!”
“对喽。”
“那我算什么!”
我把那支笔从腋底下抽出来。
“陈砺,你算我唯一一个能证明我还活着的人。”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皮鞋底磕水泥,又上来两级。
“陈师傅,别为难。”
“我问一句。”那头说。
“您问。”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那个声笑了。
“名单上头有您。”
我这只手停住了。
“什么名单。”
“清醒者名单。”那个声说,“陈师傅,全国还睁着眼的,一共三十七个。您排第九。”
线上头那股沙沙断了一空拍。
那头的声开始抖:“三十七个人的地址,你们从哪儿弄的。”
“这个不能说。”
“你说了我就跟你走。”
那个声停了半下。
“陈师傅,您是聪明人。”那个声说,“您猜。”
那头咬牙的声都进了话筒。
“林砚。”
“听着。”
“我数三下。”那头说得很快,“我数完你别喊我。”
“陈砺——”
咔。
线没断。是那头把话机拍在什么东西上头了。
然后是一声闷响,很短。
铁的东西砸铁的东西。
楼道里头炸出一片脏话,三个人的脏话叠在一块儿。
有玻璃碎。有人踩到那个纸箱子,箱子塌了。
那头再拿起话机的时候喘得像刚从水里头捞出来。
“电闸!”那头吼,“我把总闸撬了!这楼里头黑得他妈——”
“往下走。”我说。
“他们堵着楼梯!”
“陈砺,四层往上头有没有天窗。”
“有!我上礼拜通烟道上去过!”
“那你上。”
那头没答,那头在跑。皮鞋底在水泥上头刮出一串。
“陈砺,他们敢开灯吗。”
“不敢!这楼里头睡着五十六个人——”那头喘得断了,“他们不敢惊动睡着的。他们管这个叫保胎。”
“那你就往黑里头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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