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梧搬进档案楼那天,下着小雨。电梯停了,他提着一个旧行李箱,走楼梯上四楼。箱角磨得发白,拉链头缺了半边,用铁丝缠着。他没带钥匙,门是锁着的,但没上锁芯——门框歪了,关不严,风一吹就轻轻晃。
他推门进去,灰尘在光里浮着。房间没窗,只有一盏顶灯,电线垂下来,灯泡是旧式的,罩着黄布。墙角堆着发黄的纸箱,标签写着“2014慈善支出—待核”。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没打开。先去洗手间,水龙头锈了,拧半天才出一滴水,他接了半杯,喝完,又倒掉。
第二天早上,陆知遥来了。
他穿着灰外套,袖口有两道灰印,像被谁蹭过。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糖,红色糖纸,菱形,糖块是薄荷味的。他没说话,把糖放在办公桌上——那张桌子是旧的,漆皮剥落,桌面有三道划痕,一道长,两道短,像是有人用钥匙划的。
沈霁梧在整理文件。他没抬头,也没道谢。陆知遥把审计报告放在糖旁边,纸张很薄,页脚卷了,边角有咖啡渍,颜色淡,像茶。他站了五分钟,转身走。门没关,风从走廊吹进来,带进一点雨气。
第三周,陆知遥没来。
沈霁梧在抽屉最里层,发现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没邮票,没地址,背面用铅笔写着“给霁梧”。字迹很稳,但笔画轻,像是写得很慢,写了很多遍。
他拆开,纸是A4打印的,不是手写。内容只有两句:
“如果你还活着,就去见见那棵我们小时候一起种的槐树——它还在,只是没人修剪。”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二十分钟。灯没开,窗外天黑得早,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三次,又灭了。他把信折好,放回原处,没告诉任何人。
那天夜里,他开车走了。
雨停了,路湿,反光。他没开导航,只靠记忆。车是旧款的,仪表盘有裂纹,右后视镜歪着,照不出全脸。他开到城郊,拐进一条没路灯的土路,轮胎陷进泥里,他没下车,踩油门,车轮打滑,溅起泥点,打在车窗上,像有人在敲。
福利院旧址在坡上,铁门锈断了,挂着半截锁链。他推门进去,草长得比人高,踩上去沙沙响。槐树还在,树干粗,树皮裂了,像老人的手背。树根旁,有两行刻字,浅,被苔藓盖了一半。
沈 & 陆。
他蹲下,从外套内袋掏出一支钢笔。笔身断了,用胶带缠了三圈,笔尖歪了,墨水早干了。他拧开笔帽,按了几次,没墨。他从口袋摸出一截铅笔头,是陆知遥上次留下的,压在糖盒底下。
他用铅笔,在树皮上,一笔一划,写:
沈霁梧,2024年9月3日。
字写得慢,手有点抖。写完,他没擦。铅笔灰沾在指节上,他没洗。
他坐在树下,没动。风从东边来,吹动草尖,发出细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停了。
第二天,陆知遥来了。
他照旧提着糖,纸袋换了,是牛皮纸,边角卷了。审计报告也照旧,页脚卷得更厉害,咖啡渍多了,颜色深了些。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没看沈霁梧。
沈霁梧在擦桌子。他用一块旧毛巾,沾了水,擦那三道划痕。擦完,毛巾上有灰,他没扔,叠好,放回抽屉。
陆知遥站了三分钟,转身要走。
“你去了。”沈霁梧说。
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陆知遥没回头。
“嗯。”
“树还在。”
“嗯。”
“我写了名字。”
“我知道。”
沉默。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桌上那封信的边角。信纸动了一下,又静了。
陆知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门把松了,转起来有点卡。他没用力,只是轻轻一拧,门开了。
“糖是薄荷味的。”他说。
“嗯。”
“你小时候,不喜欢。”
“嗯。”
“我记错了。”
“没记错。”
陆知遥没再说话,走了。
门没关。
沈霁梧坐回椅子,从抽屉里拿出那支断钢笔。他把它放在桌上,笔尖朝下,压在审计报告的第一页。墨水干了,笔帽里还有一点残渍,是深蓝的,像干掉的血。
他没动它。
三天后,陆知遥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糖,也没带报告。他穿着那件灰外套,袖口灰印多了,左肩有一小块水渍,像被雨淋过。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辞职了。”他说。
“嗯。”
“股权转了。”
“嗯。”
“你住这儿。”
“嗯。”
“你不走了?”
沈霁梧没答。他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是新的,没写名字,只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是铅笔写的:“给陆知遥”。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边缘,快掉下去了。
陆知遥没动。
“你写信的时候,”他说,“我看见了。”
沈霁梧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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