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梧的办公室在二十三层,朝西,下午四点的光斜着切进来,照在办公桌左角那道旧划痕上。他没开灯,也没拉窗帘。钢笔盒是新的,深灰,皮质,边角磨得发亮,是他上周在东京买的。他打开盒盖,把那支锈蚀的钢笔放进去。笔帽上“陆”字刻得歪斜,像孩子用小刀硬抠出来的,墨迹早被磨平,只剩一道浅凹。
他没用过这支笔。七岁那年,陆知遥在手工课上刻的,被罚站到放学。他记得那孩子低着头,手背通红,却在走廊拐角,把笔塞进他外套口袋。他没还回去,也没告诉任何人。后来那支笔被收进抽屉最底层,和一堆旧作业本、半块橡皮、一张没寄出的明信片堆在一起。他连碰都不敢碰。
今天他第一次用它签了字。
不是沈氏集团的合同,不是并购案,不是董事会决议。是孤儿院的收养申请表,监护人栏,他填了三个字:沈霁梧。
笔尖划过纸面,没出墨。他低头看,笔尖锈住了。他没换,也没擦,就那么用钝了的笔尖,一笔一划,把名字写完。墨迹断断续续,像被风刮过的灰。
他把笔放进盒子里,附了张卡片。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裁成四分之一大小,字是打印的,没手写。他盯着看了三分钟,最后还是用铅笔,在右下角添了三个字:沈霁梧。
他没发邮件,没打电话。叫了司机,亲自送去机场快递点。收件人:陆知遥,非洲,阳光儿童之家。
快递员问:“要加急吗?”
“不用。”他说,“明天发,就行。”
司机在车里等了二十分钟,他站在柜台前,手指在包上摩挲,没动。最后他转身,没回头,只说:“走吧。”
那天晚上,陆知遥在非洲的宿舍里拆了快递。宿舍是铁皮屋,屋顶漏雨,他用塑料布补了三处。灯是节能灯,电压不稳,亮一下灭一下。他没开电脑,没看邮件,就坐在床沿,把钢笔盒放在膝盖上,慢慢打开。
笔锈了,盒是新的,卡片是打印的。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窗外有只猫在叫,声音哑,像被水呛过。他没动,也没哭。他把笔拿出来,用毛巾擦了三遍,擦掉锈,擦掉灰尘,擦出一点铜色。然后他把它放在窗台,让月光照着。
第二天早上,院长敲门,说:“有个男人,在院外站了一整天。”
陆知遥没问是谁。
“没说话,没要水,没要饭。手里攥着一支新钢笔,黑色的,带银环。天黑了还不走。”
“他穿什么?”
“灰夹克,牛仔裤,鞋底沾了泥。没戴帽子。”
陆知遥点头,没再问。他起身,去仓库拿纸鹤。七十二只,每一只都是用旧信纸折的,翅膀上写了一个名字。他把它们摆进玻璃柜,最中间的位置,放那支锈钢笔。
柜子是旧的,玻璃裂了一道缝,用胶带贴着。他没换。
那天下午,他去镇上买墨水。回来的路上,路过村口的小卖部,老板娘问他:“你那个朋友,还在外面吗?”
“哪个朋友?”
“就是昨天那个,站了一天的。他今天早上走了,把那支新钢笔,放在了门口的石墩上。”
陆知遥没说话。
“我捡了,想还给他,可他没回来。”
“你留着吧。”他说,“我用不着。”
他回宿舍,把钢笔从柜子里拿出来,放进抽屉。纸鹤没动。他关上柜门,锁扣有点松,咔哒一声,没锁紧。
晚上,他给孤儿院的孩子们念书。讲的是《小王子》,法语原版,他学过,但发音不准。孩子们听不懂,但安静。有个女孩问:“小王子的玫瑰,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他说。
“那他难过吗?”
“他种了新的。”
“新的玫瑰?”
“不是。”他顿了顿,“是别的花。”
女孩没再问。灯灭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抽屉上。
第二天,院长又来了,说:“那个男人,又来了。”
陆知遥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膝盖。伤口是昨天爬树摔的,血已经干了,结了痂。他没抬头:“他来干什么?”
“还是站那儿。手里没拿东西了。就站着,看院门。”
“多久了?”
“从早上七点,到现在。”
陆知遥放下绷带,没擦手,直接去洗。水龙头锈了,水流细,带铁腥味。他洗了三遍,手还是红的。
他没出去。
晚上,他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他查了沈霁梧的行程。过去七天,他在巴黎、东京、上海、北京,没飞非洲。他查了航班记录,没找到任何从中国飞往这里的记录。
他关了电脑。
窗外,风大了,吹得铁皮屋顶嗡嗡响。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见院墙外,路灯下,一个人影站着,没动。手里空着,没钢笔,没包,没伞。只是站着,像在等什么。
陆知遥没开灯,没喊,没挥手。
他关上窗,拉上窗帘。
那晚,他梦见自己七岁,站在福利院的槐树下,手里攥着一只断了腿的纸鹤。沈霁梧在远处,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支新钢笔。他想跑过去,脚却陷在泥里。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吞了。
醒来时,天刚亮。阳光照在抽屉上,锁扣还是松的。
他走过去,打开抽屉,拿出那支锈钢笔。笔帽上的“陆”字,被月光照得发亮。
他把它放回玻璃柜,和纸鹤并排。
柜子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石墩上——那里,静静躺着一支黑色钢笔,银环在光下,闪了一下。
没人去拿。
没人说话。
风从窗缝吹进来,卷起一张纸,是昨天院长贴在公告栏的缴费通知,纸角卷了,边角发黄,被风吹得翻了两下,最后停在墙角,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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