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雨下得细,像谁把盐粒撒在了风里。沈霁梧坐在旧书店的木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儿童诗选》,封面缺了角,胶带贴了三次。他没戴手套,手指冻得发红,但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怕惊了什么。
书店老板在柜台后擦杯子,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滴在木台上,洇出一圈浅痕。门口风铃响了三次,没人进来。第四次响的时候,一个穿灰外套的女孩站住了,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能……念一首吗?”她声音很轻。
沈霁梧没答,翻到一页,念了《我有一只看不见的猫》。念完,他合上书,没问她要不要留言,只是把旁边一个小木盒推过去。盒盖上贴着一张纸条:“你最想对童年自己说的话。”
女孩盯着盒子看了十秒,转身走了。没写。
第二天,她又来了。这次带了笔。她在纸上写了:“别怕黑,你不是一个人。”然后把纸塞进盒子里,转身时,手机从口袋滑出来,屏幕亮着——是昨天的视频,标题写着:“巴黎神秘朗读者,让全网破防”。
她没关,也没捡,任它掉在地上。沈霁梧低头看了眼,没说话,弯腰捡起,放回她外套口袋。她没回头。
第三天,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公文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纸页,上面有铅笔划掉的“沈霁梧”三个字。他没进来,只是站在雨里,看了十分钟。雨停了,他才走。鞋底沾了泥,门边的地毯上留下两个湿脚印,干了,发灰。
沈霁梧没问他是谁。
第四天,一个孩子跑进来,手里攥着蜡笔画,画上是棵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手牵着手。孩子把画塞进木盒,跑出去时撞翻了椅子,没道歉,也没回头。
沈霁梧把画摊在柜台上,用镇纸压好。蜡笔颜色淡了,蓝的,像被水泡过。
那天晚上,他回到公寓,打开衣柜最底层的铁盒。里面是七百封信,每一封都用不同纸,不同笔,不同字迹。有的是铅笔,有的是圆珠笔,有的是钢笔,墨水洇开了,边角卷了。每封都写着:“谢谢你没放弃我。”
他数了数,七百零三封。多出来的三封,是最近写的,字迹一样,但更稳,更轻。
他没拆,只是把盒子盖上,放回原处。
非洲的项目点,天刚亮。陆知遥蹲在临时帐篷外,用湿布擦计算器。屏幕裂了,数字还亮着,显示“713”。他看了三秒,没关,也没换电池。
助理递来一封信,没邮戳,没地址,只在右下角画了个小圆圈,像墨水滴落的痕迹。信纸是旧的,薄,泛黄,边角卷得厉害。他拆开,没看署名,只看字。
蓝墨水。
他七岁时最爱的蓝墨水。
信里只有一句话:“你当年写给老师的那封信,我抄了七百遍,才敢念出声。”
他没动。风从帐篷缝隙钻进来,吹得计算器屏幕一闪,数字跳成“714”,又跳回“713”。
他把信折好,塞进内袋。没回,也没问。
晚上,他打开铁皮箱——那是他从福利院带出来的,锁生了锈,钥匙早丢了。他用螺丝刀撬了三次,才听见“咔”一声。
箱子里全是旧物:褪色的毛毯,缺了腿的木马,一本《安徒生童话》,书页被水泡过,字迹模糊。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知遥,1998年3月14日。”
他没拆,手指停在封口,抖了一下。
他记得这封信。七岁那年,他写给福利院的老师,说:“我不想被收养。我想等我妈妈回来。她答应过,等我学会写字,就来接我。”
老师没回。信被撕了,说要“烧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以为信早没了。
可现在,它躺在箱底,完好无损。纸是旧的,墨水是蓝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孩子第一次握笔。
信纸背面,多了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很轻,像是怕压坏了原来的字:
“我替你,活成了你不敢成为的样子。”
他没哭。没出声。只是把信贴在胸口,贴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到的行程表,上面有“沈霁梧”三个字,又被铅笔划了,这次划得干净,没留痕迹。
“陆总,今天要去孤儿院旧址,那边说……有东西要交给你。”
陆知遥没应。他坐在床沿,手里还捏着那封信,信纸皱了,贴着体温,暖着。
他站起身,把信塞进外套内袋,拉链拉到最顶,盖住胸口。
“走吧。”
车子开出去时,他没看窗外。后视镜里,助理的袖口沾了灰,门把手松了,转起来有点卡。
孤儿院旧址,墙还剩半截,砖缝里长出野草。一个穿旧夹克的老妇人等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铁盒。
“沈先生让我交给你的。”她说。
陆知遥没接。
“他说,你看了就知道。”
他伸手,接过铁盒。盒子轻,没锁,盖子一掀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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