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遥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没盖帽的记号笔。笔尖干了,墨迹断断续续,在“光之计划”四个字上划出几道毛边。他没擦,也没换。
台下坐了三十七个人。十二个孩子,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外套,袖口都磨得发白。他们中间夹着五个成年人,基金会的理事,财务,法律顾问,还有两个从总部空降的。没人说话。空气里有空调的低鸣,和一个女孩悄悄捏皱纸巾的窸窣声。
“从今天起,‘光之计划’不再存在。”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敲进墙里。
他把记号笔放回桌上。笔滚了半圈,停在桌角一道旧划痕旁边。那道痕是去年开会时,有人用钢笔戳的,没修。
“新名字叫‘0713基金会’。没有董事长,没有CEO,没有项目总监。”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蹭了一下,沾了点灰,“所有决定,由你们投票。你们选谁,谁就负责执行。你们觉得该停哪个项目,就停。你们想加一个新活动,写申请,贴在公告栏,七天内,超过半数孩子签名,就通过。”
没人动。那个捏纸巾的女孩,把纸团塞进了口袋。
“我辞掉所有职务。”他说,“以后,我就是志愿者。你们叫我陆哥,或者陆叔叔,都行。别叫主任。”
他转身,从身后文件柜里拿出一叠纸。纸是A4大小,打印的,边缘有点卷。他一张一张发下去,每人一张。纸上有名字,有年龄,有照片。全是过去五年里,接受过资助的孩子。有的已经离开孤儿院,有的还在读高中,有的刚上小学。
“这是你们的投票权。”他说,“名字,照片,都是真的。你们可以改,可以删,可以加。但记住,每一张纸,都代表一个活人。不是数据,不是项目编号。”
他走回讲台,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左袖口的线头又松了,垂下来一截,晃着。
“我明天搬出办公室。”他说,“东西都收拾好了。钥匙放在前台抽屉,第三格。你们谁要,谁拿。”
没人应声。一个男孩低头看着纸,手指在自己名字上摩挲了两下,没抬头。
陆知遥没再说话。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有一块是昨天雨水留下的印子,还没干透。他看了两秒,转身离开。
门没关。风从走廊吹进来,把门后挂着的“光之计划”牌子晃了晃,铁钩松了,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回头。
—
巴黎,十七区,一栋老公寓的顶层。
沈霁梧站在厨房水槽前,洗一只玻璃杯。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水珠落在不锈钢盆底,积成一小滩。他没擦手,直接从纸箱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包裹。没寄件人,没邮编,只贴了一张手写标签:沈霁梧收。
他拆开。里面是一盆绿植。叶子是深绿的,茎干细,根部缠着七根橡树枝,每根都削得极细,像筷子,末端削平,没毛刺。枝上挂着纸鹤,纸是那种老式信纸,发黄,折痕很深。每只鹤的翅膀上,都写了一个名字,字迹工整,是铅笔写的。
他数了数,七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把纸鹤一只一只取下来,摊在餐桌上。名字是:林小满、陈阳、周雨桐、赵小川、王思源、李念、张知遥。
最后一个,是陆知遥。
他没动。手指停在纸鹤上,没碰。窗外的阳光慢慢移,照到纸鹤的右下角,那里有一行小字,比名字小一圈,几乎要被折痕吞掉:
“你教会我,爱不是名字,是根系。现在,轮到我,替你长出新的枝干。”
他把纸鹤放回原位,没收,没烧,没扔。只是把那盆绿植放在窗台,正对着那棵老槐树。
槐树今年开得早。第一朵花,就在他伸手的瞬间,轻轻落下来。
花瓣贴在玻璃上,白得发亮,边缘有一点点淡黄。他没去碰。只是把杯子放回水槽,转身去卧室拿了一条旧毛巾,铺在窗台下,接住接下来可能掉下来的花。
他没开灯。
天黑得慢。窗外的光一点点变灰,槐花还在落。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吹动纸鹤。一只,轻轻转了半圈。
他坐在沙发上,没动。沙发扶手上有道裂口,是去年冬天,他用钥匙划的,一直没修。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星轨数据已同步。K-0713,轨道修正完成。你怕它太亮,我让它暗一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十七秒。
然后,他点开相册,翻到去年七月的某张照片。照片里,陆知遥站在冰岛的星空下,穿那件旧夹克,袖口的线头在风里飘。他身后,是那棵枯树,树根下,埋着一本烧过的诗集。
他没删。也没回。
他只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窗外,槐花还在落。
有一片,卡在了窗框的缝隙里。
他没去取。
水龙头还在滴。
滴答。
滴答。
他起身,去厨房,把水龙头拧紧。
然后,他走到窗边,把那盆绿植挪了挪,让根部的橡树枝,正对着那朵卡在窗缝里的槐花。
他没说话。
也没再看。
转身,去卧室,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袖口,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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