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雨季还没走,机场外的路积着水,车轮碾过去,溅起的不是泥,是灰白的浆。陆知遥下车时没撑伞,外套后背湿了半片,贴在肩胛骨上,凉。他没换衣服,直接进了孤儿院的旧仓库。
三所孤儿院的院长辞职,没留交接,只在档案室角落堆了三口木箱。箱子没锁,盖子虚掩着,里头全是信。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纸薄,有的还皱着,像被藏了好久,又拿出来反复摸过。
每封信的抬头都写着:“沈先生”。
信里没字。是画。孩子画的。一只鸟,歪着头,翅膀缺了一角。一条河,画了七道波纹,底下写“妈妈不在了”。一个太阳,涂成紫色,旁边用铅笔轻轻描了“今天不冷”。
最底下那封,画的是树。树干粗,枝桠分得乱,树下两个小人。一个举着伞,伞面歪了,遮不住自己,只盖着另一个。另一个低头看地,脚边画了颗糖,用蜡笔涂得发亮,糖纸是红色的。
陆知遥盯着那颗糖,看了三分钟。他没动,也没说话。身后助理小声问:“要拍照吗?”
他摇头。
他认得那棵树。是福利院后院那棵老槐,树皮裂得像老人的手背。那年他七岁,冬天,雪还没化完,沈霁梧来接他。他没哭,也没问,只在纸上画了这幅画,塞进衣兜,没敢给任何人看。
信末都没署名,只有一串数字:0713-029。
他翻了翻其他信,每封都有这串数字,有的用铅笔,有的用圆珠笔,有的甚至用指甲抠出来的印子。数字下面,有日期。最早的,是十年前。最晚的,是上个月。
他蹲下来,把信一封封收进防水袋。袋子是机场买的,印着“Safari Tours”,边角卷了,胶带粘得不牢,他用拇指压了压,没压紧。
助理去问院长办公室的清洁工,说:“他们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就带了这箱子,说‘别动,有人会来取’。”
“谁?”
“没说。只说……‘沈先生会认得’。”
陆知遥没接话。他走到窗边,窗外是片荒地,长着杂草,草里有半截生锈的铁皮桶,桶口朝天,盛着雨水。一只乌鸦蹲在桶沿,不动,也不叫。
他掏出手机,拨了基金会的专线。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把‘0713记忆库’的权限,开放给全球所有注册慈善机构。不限时,不限人。”
对方愣了两秒,问:“需要审批流程吗?”
“不用。”他说,“现在就开始。”
挂了电话,他把信袋塞进背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红糖纸。他没管。
回程的飞机晚点四个小时。他在候机厅坐了两小时,没喝水,没看手机。旁边有个小孩在哭,妈妈哄着,说“别闹,飞机马上来了”。小孩不听,把手里那颗糖捏得化了,黏在掌心。
陆知遥看了那孩子一眼,起身,去便利店买了包纸巾,递过去。没说话。
女人愣了,接过,说了声谢谢。
他没回,转身走了。
飞机落地时是凌晨。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基金会总部。地下档案室的灯还亮着三排,冷白,没调过。投影仪的雪花屏已经灭了,但那封信还摊在桌上,纸边卷了,像被谁反复摩挲过。他没动它,只是把玻璃匣子从柜子最里头拿出来。
匣子是旧的,边角有磕痕,锁扣松了,得用拇指压着才能合上。
他把信一封封放进去,最后放那幅树和糖的画。画纸太薄,他怕压坏,就垫了张白纸在底下。白纸是打印纸,边角有打印机卡纸留下的毛边,他没剪。
合上匣子,他没锁,也没贴胶,就那么放着。匣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是“知遥条款”的启动键说明,打印的,字小,边角卷了,墨迹有点晕。他把匣子放上去,刚好压住“启动”两个字。
他站起身,没看门口。
沈霁梧站在门口,没动。灰大衣没扣,领子翻着,风从走廊吹进来,带进一点雨气,还有鞋底的泥点,落在防静电胶垫上,没化开。他左手还插在口袋里,右手垂着,掌心朝下,空着。
地上那枚钥匙还在,铜的,边缘磨得发亮,齿缺了三道,没捡。
陆知遥走到墙边,打开水龙头,洗了手。水是凉的,流了十几秒,他才关上。洗手池边有半块肥皂,用得只剩指甲盖大小,搁在塑料盒里,底下有水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没擦手,转身去拿外套。
外套挂在衣架上,袖口有两处线头,一长一短,没剪。他没理,直接套上。
沈霁梧还是没动。
陆知遥走到门口,停了两秒,没回头,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七岁那年。”沈霁梧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火灾后第三天,我去了福利院。他们说,你是唯一没登记的孩子。档案烧了,名字没了,连生日都对不上。我查了三个月,才在旧户籍本里找到你——你妈的身份证复印件,压在抽屉最底下,夹在《新华字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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