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关怀病房的灯是冷白的,照在墙上,像一层薄霜。沈霁梧的呼吸声很轻,每一下都像在数着时间,不急,也不停。
陆知遥每天下午三点来,带着那铁盒。盒盖边角磨得发亮,锁扣有点松,一碰就轻轻响。他从不打开,只是把信放进去,再合上。信纸是普通的A4纸,打印的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日期和“给未来的你”。
今天这封,写的是煮面。
“水烧开后,先放盐,再下面。盐不要一次加完,先放一半,等面快熟了,再尝一口。咸了,就加点热水,别倒掉面汤。面汤里有味,别浪费。”
陆知遥读完,没说话。他把信折成四折,指腹压了压边角,确保折痕整齐。铁盒里已经堆了十七封,最上面那封是上周的,写着“雨天怎么不淋湿书包”——“别用塑料袋,太脆。用旧报纸包两层,再套个布袋。书包带子别勒太紧,肩膀会疼。”
他把信放进去,盒盖合上时,发出“咔”的一声,比平时轻。
沈霁梧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只是呼吸的节奏变了。
护士进来换水,杯子还是昨天那个,杯沿的黄痕没洗掉。她把新水放在床头,离沈霁梧的手指三厘米,没动。
“今天读了几封?”她问。
“两封。”陆知遥说。
“他听了吗?”
“嗯。”
护士没再问,转身去调窗帘。窗帘是浅灰的,拉绳断了一截,她用回形针别着,没换。
沈霁梧忽然开口:“你记得吗?你七岁那年,问我为什么总在春天来。”
陆知遥点头。
他没看陆知遥,眼睛盯着天花板,那块地方有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已经发黄了。
“因为春天,是树记得人的时候。”
沉默。窗外有风,吹动走廊尽头的绿植,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翻纸。
沈霁梧闭上眼,呼吸慢了半拍。
“现在,轮到你了。”
陆知遥没动。他坐在椅子上,左手搭在膝盖,右手还捏着那封信的边角,没松。信纸被捏得有点皱,但没破。
他没说“好”,也没说“我知道”。
他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沈霁梧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指甲剪得很短,边缘还有点发灰,是常年输液留下的痕迹。
陆知遥没松开。
护士在门口停了两秒,没进来。她把门虚掩着,没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点走廊的光,照在地板上,有一小块灰尘在飘。
沈霁梧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握紧,是轻轻蹭了蹭陆知遥的拇指。
像小时候,他给陆知遥掖被角时那样。
那天晚上,陆知遥没走。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铁盒放在脚边。沈霁梧睡着了,呼吸更浅,像风停了,但没散。
护士进来两次,第一次是换点滴,第二次是量体温。她没说话,只看了眼陆知遥,又看了眼沈霁梧,然后把门轻轻带上。
凌晨两点十七分,沈霁梧的呼吸停了。
没有挣扎,没有咳嗽,没有仪器报警。
陆知遥坐着,没动。
他低头,看着沈霁梧的手,还放在自己掌心里。
窗外,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铁盒上,盒盖的锁扣反了一点光。
他没哭。
他慢慢把沈霁梧的手放回被子,拉到胸口,掖了掖边角,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一个睡着的孩子。
然后,他站起身,把铁盒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廊的灯坏了两盏,他走过时,只有一半是亮的。地上有水,是刚才护士拖地留的,还没干。
他没绕,踩了过去。
鞋底湿了,泥点从裤脚蹭上来,和昨天的一样。
他没换。
第二天早上,管理员来通知他,沈霁梧的遗体已经送去殡仪馆,家属确认后,可以去领骨灰。
陆知遥说:“我知道。”
他没问什么时候,也没问怎么处理。
他只是回到病房,把铁盒打开,把里面十七封信,一封一封拿出来,重新叠好,放回原位。
最后一封,是昨天那封,关于煮面的。
他没带走。
他把铁盒留在床头柜上,盒盖没合严,留了一道缝。
他转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照在墙上的水渍上,那片叶子形状的印子,颜色更深了。
他站了五分钟,没动。
然后,他走出门,没回头。
走廊尽头,护士正抱着一叠文件,看见他,停了一下。
“他……走得很安静。”她说。
陆知遥点头。
“你……接下来打算?”
“种树。”他说。
“哪?”
“基金会后院。”
护士没再问,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文件,上面印着“沈霁梧遗嘱执行流程”。
她没给他看。
陆知遥走下楼梯,脚步很轻。
楼梯转角处,有个旧花盆,里面是枯死的绿萝,土都裂了。
他路过时,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粒种子。
是昨天在基金会后院,一个孩子塞给他的。
“老师,这个能长成树吗?”
他没回答。
现在,他把种子放在花盆边,没埋,也没动。
阳光照着那粒种子,灰白色的,像一颗小石头。
他转身走了。
后院里,管理员正带着几个孩子,挖坑,扶苗,浇水。
树苗是新的,细得像根筷子,根上还裹着湿泥。
没人说话。
陆知遥走过去,蹲下,用手掌,轻轻把土拍实。
他没看孩子,也没看树。
他只是把铁盒放在树苗旁,盒盖开着,里面空了。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一点土,落在盒沿上。
他站起身,拍拍手。
“明天,”他说,“我来浇水。”
没人应。
但一个孩子,悄悄把水壶递了过来。
他接了,没说谢谢。
水壶是塑料的,手柄断了一截,用胶带缠着。
他提着水壶,转身走开。
阳光斜着照在铁盒上,盒盖的锁扣,轻轻晃了一下,没关。
树影在地上,慢慢拉长。
像一个人,站着,没动。
风又吹了吹,树苗晃了一下。
沙沙。
像有人,轻轻翻了一页纸。
喜欢他亲手打开董事长的隐私档案请大家收藏:(www.2yq.org)他亲手打开董事长的隐私档案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