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的老林子密得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林远三人在林间穿行,马蹄裹了布,走起来只有极轻的沙沙声,像风吹过枯叶。越往深处,路越窄,到后来只能下马步行。林远让两个旧部留在外围,一左一右守住两条可能出山的小径,自己独身往林深处摸去。他如今耳力极强,五十步内蚁虫振翅都能听得清楚。点苍派的剑手再会潜行,也不可能不出声。他有耐心,比这片林子里所有的野物都有耐心。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浅浅的溪涧。水声潺潺,盖住了大半的杂音,可林远还是听出了一声极轻的咳嗽。那咳嗽被水声压着,短促而压抑,像有人捂着嘴硬憋回去的。他贴着树影缓缓靠近,果然在溪边一块凹进去的岩石下看到了一簇极弱的火光。那火光小得只有拳头大小,被几块石头围得密不透风,只余一小片淡红映在岩石下缘。
三个人。一个靠坐在岩石下,面色蜡白,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肩头和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正是那晚用剑光护住暗路入口的人——霍七口中的“顾照影”。他身旁各坐一人,正是陆亭和陆远。两人一个在给顾照影换药,一个用匕首削着几根树枝,像是在做夹板。空气里浮着一股浓重的金疮药味,混着溪水的腥气和落叶的霉味,让人闻之欲呕。
林远伏在一棵老樟树后,将呼吸压得极轻。他没有急着出手。顾照影虽然重伤,但两个陆姓剑手都还保有战力,如果贸然杀出,以一对二,在这林子里未必能占到便宜。他慢慢摸出腰间的烟瘴丹,还剩两颗。又取出几根金针,夹在指缝里。他要用最安静的方式,先废掉一个。
陆远削好了树枝,起身走到溪边去接水。他走得极轻,可溪石湿滑,难免要低头看脚。就在他弯腰取水的瞬间,林远出手了。三根金针悄无声息地弹了出去,针上附着他一丝极凝练的真气,破开夜风,分取陆远后颈、腰眼和右腿膝弯。这手法是金针渡穴里最精巧的暗技,以针代指,以气行穴,最是不易察觉。陆远正弯腰掬水,后颈针先行没入,他身子一僵;腰眼和膝弯的针接踵而至,他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软软栽进了溪里。
水花声惊动了岸边的两人。陆亭霍地站起,手按剑柄,却见溪里的陆远趴着不动,脖颈上一点猩红。他心知中了暗算,拔剑护在顾照影身前,双目如鹰般扫视四周,剑尖微微颤动,像在嗅着危险的方向。林远仍隐在树后,没动。他并不打算靠偷袭解决陆亭。那是点苍派年轻一代里有数的好手,若在平地单打独斗,林远有八成把握胜他。但现在他不想多耗力气,他要用最简单的方式拿下最后两人。
他又弹出一颗烟瘴丹。丹丸滚进溪边的卵石堆里,遇着真气,化出灰绿色的浓烟。这烟比林子里夜雾还厚,转眼就把溪涧四周罩了进去。陆亭屏住呼吸,拉着顾照影往后退,往溪对岸的树丛里撤。他退得极有条理,不是胡乱逃命,而是一边退一边用剑左右劈扫,将浓烟荡开。林远在烟雾中缓缓移动,像一条蛰伏在暗流里的蛇,始终贴在陆亭侧后方七步的距离。他并不上前,只等着陆亭的剑露出空隙。
果然,在退到一棵倒木前时,陆亭脚下一绊,身体出现了一丝极短暂的失衡。林远的刀就等这一刻。刀光如赤色弧光,从烟雾中斜斩而出。陆亭反应极快,反手一剑横挡。刀剑相撞的脆响还没落尽,林远的左手已从刀光底下穿过,一掌拍在陆亭持剑的手腕上。缠丝劲加上火劲,那手腕像被烧红的藤蔓缠住,陆亭闷哼一声,手一松,长剑脱手。林远刀势不停,刀背翻转,狠狠砸在陆亭脖颈上。陆亭整个人软了下去,趴倒在地。
烟雾渐散,溪水声重新清晰起来。顾照影靠在倒木上,没有跑。他知道跑不掉了。一个左臂被废、经脉受损的伤者,在这样深的夜里,在这样一个比狼还可怕的年轻人面前,逃是没用的。他慢慢放下吊着的胳膊,用仅剩的右手抹了抹嘴角,咳出一口带血的痰。
“好本事。”他的声音哑得像风从石缝里钻出来,“火脉果然在你身上。我们兄弟三个,早该走的。当晚被你那一拳伤了根基,这几日躲在这林子里,比你追得还辛苦。”
林远提着刀,走到他面前七步处站定,没有急着动手。他看着顾照影那张灰败而清瘦的脸,忽然道:“你们点苍派,跟我母亲有什么关系?跟玉牌有什么关系?”
顾照影抬起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又苦又涩,像含着一把碎炭:“你当我点苍派是来抢你娘的玉牌的?若真想要那东西,就凭你和你那些手下,还护不住。我们不过是人家递出来的一把刀。有人要看看,火脉到底把你这小城主炼成了什么人物。”他说着咳了几声,整个人弓起来,像要把肺咳出来。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接着道,“你今晚若杀了我,那人只会更高兴。因为你的刀一落,你跟点苍派的仇就再解不开了。到时候你拿什么应付六派?拿你娘那两块破玉,还是你那条火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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