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青羊峡里已经有了动静。
林远从石窟中出来,在溪边洗了把脸。山溪冷得刺骨,水从指缝间漏过去,带走最后一点睡意。他站直身子,朝谷中看去。竹棚外多了好些人。几家的随从和弟子在棚外忙碌着,有人生火煮水,有人整理卷册。青城派的道袍、雪山派的素衣、崆峒派的青灰劲装,在晨雾里各自鲜明。人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多。可他的目光只在这些人的脸上轻轻一扫,便收了回来。
不多时,一个青城弟子上前,客气地请他去竹棚就坐。林远整了整衣襟,只带两名亲随,朝竹棚走去。这次他没有坐昨日那个偏位,而是径自走向竹棚正中的主位。那主位是一把极旧的竹椅,椅背上搭着块半旧的青布,位置比两侧略高半寸。这半寸,便是今日最要紧的地方。
他在主位上坐下时,棚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黎轻尘居左,乌景川居右。再往下,是青城派的一位鹤发长老、雪山派一位冷面女子、崆峒派一个面生的中年道人。黎川站在黎轻尘身后,手里仍拄着那根竹杖。鹤无霜没有出现。林远在主位坐定后,整个竹棚里的气氛忽然变了。有人看向黎轻尘,有人看向乌景川,更多的是看向他。那目光里有惊讶,有玩味,也有极深的不善。
乌景川第一个开口。他今日仍是一身赤红,像团烧到极旺的火。“原教主,这主位不是谁都能坐的。三山九派数百年来议事,主位只给能镇住场面的人。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坐上去容易,想下来就难了。”他说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叩。那竹扶手发出一声极细的响,接着,整张椅子竟像被风穿过,轻轻颤了一颤。一股灼热的气劲顺着地面朝主位蔓延而来。
林远不动。他甚至没有看乌景川。他只是端坐着,把双手搁在膝上。那股气劲到得主位前,便像撞上了一堵极静的墙,消失得干干净净。林远背后的青布披风纹丝不动,像什么也没发生。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竹棚:“我今日坐这个位子,看的不是三山九派几百年的规矩,是南边几百万人的活路。谁不服,尽管来试。”
乌景川双眼微眯,赤红色的气劲在他袖中翻涌。他身后的老者轻轻按住他的肩,低声道:“少山主,正会要紧。”乌景川冷哼一声,到底没有发作。林远也不看他,转头对黎轻尘道:“黎姑娘,你昨日说青城、雪山、崆峒的人今日会到。如今人齐了,有什么话,该说了。”
黎轻尘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极复杂,像在将一副极沉的担子慢慢卸下来。然后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极细的玉尺,在竹棚中央的地上划了一道。那道极浅,像一道将干未干的水痕,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坐直了身子。这玉尺是北鹤信物。她划下这一道,代表三山九派的正会正式开始。
“西疆龙魂已散,南脉复苏。”黎轻尘的声音清而冷,在山谷间荡开,“三山九派十年一议。今年本不该轮到这里。可大荒西面出了事,南边出了龙魂,又出了凤血。凤栖谷的香火没断,火脉认了主。南边这一盘棋,要重新摆。今日请诸家来,是问一句:南边这半壁,谁来守?”
话音刚落,青城派那位鹤发长老便道:“青城派无争。余长老早传了话回来,天鹰教新主若能守住火脉,青城愿为助力,不争半寸。”雪山派的冷面女子也道:“雪山派不问南边俗务,只想知道龙魂散后,西疆地气还会不会再乱。若有雪线崩溃的迹象,我们几家的山场都得撤。”她话音极短,却极锐,像把裁纸刀。
这时,崆峒派那个面生的中年道人开口了。他声音不阴不阳,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痰:“守,总得有个凭仗。乌山自古就是南边火属第一,比凤栖谷还早。如今凤栖谷没了,乌山还在。要说守南,谁比乌山更合适?”此话一出,棚内气氛陡变。所有人都看向林远。林远没动,只是慢慢抬起了眼。他的目光从乌景川脸上扫到那道人身上,又扫回乌景川,像在估量这屋里到底有几只鬼。
乌景川重新挺直了脊背,脸上的傲气更浓。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起身,朝众人抱了抱拳,声道:“乌山愿守南。西疆火口交给乌山,三年之内,我乌山自会再塑镇南之阵。凤血既在,火脉既醒,乌山不取,谁来取?”他说完,看向林远,眼中带着审视。林远却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山间忽然飘过的一片云。
“乌山守南,先守得住我的火再说。”林远慢慢抬手。没有气劲,没有火苗,也没有任何让人心惊的声势。他只是把掌心朝上,虚虚一摊。掌中空无一物。可就在这一摊之间,乌景川脚下那几块青石忽然传出极轻的碎裂声。众人低头一看,乌景川身前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三道极细的裂痕,深不见底,形状像一只半开的凤尾。那裂痕极静,静得像从地底自己长出来的。乌景川脸色骤变。他背后的老者也霍然抬头,死死盯着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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