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点齐人马,第二天夜里就下了山。
他本不想带那么多人。乌山的人若真去了西疆,动起手来,寻常教众根本插不上手。可霍七说,西疆山口多,地势杂,多带几个靠得住的弟兄,能看得更宽。林远想了片刻,还是点头应了。五十个人分三批,扮成商队、马帮和采药队,从不同道口往西走。林远带霍七和几个老练刀手走最险的中道,阿福留在总坛看家。苏挽月本不知道他夜里要走,可林远出门时,见她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极轻的斗篷。她没多问,只把斗篷披在他肩上。林远低声说:“娘,我十天之内回来。”苏挽月“嗯”了一声,退到灯影里去,没送他出门。
西行一路,林远比上回更熟。官道、野径、山缝、干河床,他闭着眼都能走。霍七跟在他身后,从不多问,只在夜里扎营时把哨位布得极密。行了四日,他们到了西疆东北角的一处山口。这里比林远和沈溪云上次走的路线更靠北,山势极险,正是从北境入西疆的火脉支路。林远之所以选这条路,是因为鹤无霜的信里说,乌山的人是打北边进的。他信得过鹤无霜的消息。
进山之后,路越来越难走。第一场雨落下来时,山道滑得没法下脚,队伍只能贴着岩壁一步步挪。林远忽然停下,蹲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霍七凑上去,见他正用手指拨弄地上的一摊灰。那灰很细,像草纸烧尽后留下的,可摸上去还有余温。林远放在鼻尖闻了闻,道:“乌山的人烧的。赤石粉混了兽油,是他们用来暖身驱虫的。他们过去不到一天。”霍七眼睛一亮:“那追得上。”林远点头,命众人不再生火,只嚼干粮、喝凉水,趁夜色加紧赶路。
第二日天亮,林远终于在一处断崖边看见了乌山的人。他们只有八九个人,全穿着不起眼的深褐短袍,正贴着谷底一条窄径往西移动。领头的正是乌景川。他没带那个佝偻老者,身边却多了三个生面孔,脚步极沉,不像乌山本家,倒像外头请来的硬手。更让林远在意的是,这一行人中,还有两个穿灰白道袍的中年人,腰间悬着极窄的剑。他认得那剑式——点苍派的剑。魏真玄的人果然还搅在里头。
林远没动。他像伏在崖顶的一只鹰,看着乌景川一行从脚下过去。霍七低声道:“少主,打不打?”林远道:“现在不是时候。他们去的方向,不是西疆主火口,是北边的一处支脉。那边应该也有一个火眼。鹤无霜说三山九派背后有人放行,若我们在这就动手,后面的人便不会露头。跟着。”于是他们像影子一样在崖顶随行,脚步极轻,始终与乌山一行隔着半里地。林远边走边记这些人的阵型——乌景川一马当先,乌山另两人一左一右护着;点苍两人拖在最后,像在压阵;三个外请的硬手不紧不慢走中段,双眼乱扫,显然都是老江湖。林远越看越觉得,这队人像是来探路的。他们走得极熟,不是第一次来。
又跟了两天,乌山的人在一片焦黑的石林前停下了。那片石林紧邻一座低矮的火山口,地上生着几丛极不显眼的火苔。乌景川站在石林外,从怀里摸出一方暗红色的罗盘,平托在掌心,左走三步,右走三步,像在测地气。他身后那三个生面孔散开守住四角。点苍两剑手也拔剑出鞘,剑光极淡,在日光下几不可见。霍七屏住呼吸,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布阵?”林远没说话,只盯着乌景川手中那方罗盘。罗盘底盘极旧,盘面上的指针不是铁做的,是一小束赤红色的火丝,正疯狂乱颤。林远忽然想起陆文翰说过,乌山有一种“引火盘”,能探出地脉火眼最薄之处。他们不是来强攻,是要在支脉上撕个口子,引地火倒流,逼主火口失衡。到那时,三山九派封不禁,南脉还要乱。这比杀人更毒。
“不能等他们开脉。”林远低声道。他转头对霍七道:“你带人绕到他们退路上去,别露头。有人往北逃,格杀勿论。敢回身硬拼,就放。我下去会会乌景川。”霍七脸色一沉,却没多劝,只道:“少主小心。”说罢带人往侧翼摸去。
林远解了斗篷,从崖顶缓步走下。他没有隐藏脚步,靴子踩在碎石上,沙沙地响。下到半坡时,点苍两剑手同时抬头,目光如电射来。林远看也没看他们,只对乌景川道:“乌少山主,这地方不是你家的。打开火脉,南边大旱三年,你乌山担得起?”
乌景川抬头看他,脸上先是一惊,随即恢复成冷厉。他慢慢收了罗盘,负手而立,眼中赤气翻涌:“原教主果然追来了。怎么,这西疆的火口,我乌山连看一眼都不行了?三山九派可是说好了,火口封存,可没说不能看。”林远脚步不停,一直走到石林外七步处才站定。他的目光从乌景川脸上滑到那三个生面孔身上,又扫过点苍两剑手,淡淡道:“你管这叫看?”他指了指那方罗盘,“乌山连镇门盘都带出来了,还想让我信你只是来瞧瞧?乌少山主,我不管你背后有谁撑着。我只有一句话:现在收手,我当你们没来过。若等我把你拿下,再让三山九派来领人,你的脸面就不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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