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回到黑石镇时,正值黄昏。
天边烧着一片极淡的藕荷色,把青石街和两旁的木楼都泡在一种温吞的光里。他背着包袱,慢悠悠地从镇口走进来,像出远门回家的游子,浑身透着股说不出的静。几个在街边玩耍的孩子先认出了他,追在他后头喊“教主哥哥”。林远从怀里摸出几块路上摘的野果分给他们,孩子们欢天喜地地跑了。
老树根茶馆门口,阿福正在把晒了一天的干辣椒往竹筛里收。他一抬头,见林远站在街对面,愣了足有三息,然后“哐当”把竹筛一放,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语无伦次:“少主!你、你回来了!我昨晚还梦见你……梦见你从天上下来,浑身发金光,跟神仙一样!”林远被他扯得晃了晃,笑道:“吃了吗?”阿福一哽,话都堵在喉咙里,只红着眼圈猛点头。林远拍拍他肩膀:“走,进去。”
苏挽月正坐在柜台后头跟余老板娘剥毛豆。她没看见林远,头还低着,手上一颗一颗地剥。余老板娘先瞧见了,拿胳膊肘捅她。苏挽月抬头,目光穿过半间茶馆,落在林远身上。她就那么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把手里的毛豆放回筐里,慢慢站起来,朝他走过来。林远站在门口,等她走近了,轻轻叫了声:“娘。”苏挽月“哎”了一声,伸手理了理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皱褶,笑道:“瘦了点。谷里没油水。回来好好吃。”林远点头。余老板娘抹了把眼睛,转身去后厨张罗菜了。
当晚,沈溪云来了。她穿了件极淡的青白裙子,头发半干,像刚洗过。林远正坐在后院看几个新兵练拳。她推门进来,没说话,只走到他身旁坐下。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像从前许多个傍晚一样。林远侧过头看她。她的脸颊被院里的灯火映得暖洋洋的,眼睫极长,在灯下投出两片薄薄的影。林远轻声道:“回来了。”沈溪云“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又道:“以后出门,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林远说:“好。”沈溪云没再说话,只把头极轻地靠在他肩上。林远一怔,随即放松下来,任她靠着。院里的练拳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几个新兵被阿福轰去吃饭。四下极静,只有远处谁家的犬吠和风穿过石榴树的声音。林远觉得,肩上这点分量,比整个西疆的火口都重,又比什么都暖。
之后数日,林远哪儿也没去。他白天去总坛处理教务,午后去忠义堂看孩子们,黄昏和沈溪云在镇外走一圈。他的心境跟从前大不一样了。霍七最先觉出这种变化。他跟林远对了一拳拳。以前林远的拳像火,沾着就伤;如今那拳还是拳,却像熔岩上缓缓流出的光,看似极静,可临到近处,让人连呼吸都停住。霍七被那股拳意迫得刀都拔不出鞘,只苦笑道:“少主,你这不是练拳,是渡人。”林远笑而不语。
又过几日,陆文翰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消息。说北边有几位三山九派的人在川黔交界等着,想请林远过去一叙。这次来的不是黎轻尘,也不是鹤无霜,而是雪山与青城两家的长老。林远让陆文翰回了帖子,说请他们到黑石镇来。他哪里也不去。三山九派的人要来,便来他的地方,喝他的茶,说他们的事。那帖子送出去三天后,两家长老果然来了。都是极有身份的人,一个穿雪白长衫,一个着灰青道袍,各带了几名弟子。林远在总坛见了他们。茶水一端起来,雪山派那位长老先开口,说西疆火口一战后,三山九派都看在眼里,乌山也递了话,说不再南犯。青城长老接着道,三山九派愿与天鹰教重订南境盟约,共守地脉。林远听得多,说得少,只在最后道:“守南不是一句空话。若诸位有诚意,就各派几个年轻人来黔南,住上一年半载。让他们看看南边的火是怎么烧的,山是怎么长的。回去以后,他们说的话,比你们签的字管用。”两位长老相视一眼,竟都点了头。正说着,霍七进来报:“鹤家鹤无霜来了,在山门求见。”林远放下茶盏,说请。不多时,鹤无霜从山门外走来。她仍穿着那身月白衣衫,面容清减,眼下有一抹极淡的青色。见林远坐在主位上,她微微一笑,像春风里最迟开的那朵花:“我听说你从凤栖谷回来了。来看看你。”林远也笑:“坐。正好茶还温。”鹤无霜走到近前,在客位坐下。青城长老和雪山长老见她来了,脸色都微微一变。鹤无霜却像没看见,只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抬眼对林远道:“姜别雪回崆峒了。她让我跟你说,别把铜牌弄丢。”林远从怀里摸出那枚铜牌,在指尖转了半圈:“丢不了。等她下次来,我请她喝茶。”鹤无霜低头看茶,轻轻道:“你还是老样子。”窗外,山风把院中几株新栽的茶树吹得沙沙响。满座皆静。林远忽然觉得,这人间,终究是比谷里热闹多了。他到底还是回来了。而且这一次,他不用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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