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林远让人请了鹤无霜和霍七到书房。
他没有提谢无衣昨夜来过的事,只让霍七去查,北边松林方向昨夜可有异动。霍七领命去了。林远这才看向鹤无霜,把谢无衣那番话一字不改地复述了一遍。鹤无霜听完,脸色比外头的晨风还白,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搁,像是用了极大力气才没让那盏子碎在桌上。
“他是真敢。”鹤无霜道,“北脉心室下确有寒泉。但鹤家祖训,那泉不是给人进的。泉心那点真源,是北龙最后一点没被寒气吞掉的生意。谁进去,谁就得拿命换。谢无衣跟你说什么‘一人一件,两清’,那是鬼话。他若真能自己进去,又何必三番两次找你?他要的是你这身凤血龙火替他开门。等门开了,泉里的东西,他一样都不会给你。”林远没打断她。他早知道谢无衣的话不能全信。但他也得承认,谢无衣有句话没说错。北脉若真裂了,南边挡不住。他需要知道那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形。鹤无霜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轻声道:“你想去。”这次不是问句。林远看着她,点了点头:“我不进去。但我得站到那门外面,亲眼看一看它。光靠你的旧阵,光靠谢无衣的话,我做不了准。”鹤无霜沉默许久,也点了头:“好。北脉心室那道冰壁,我可以带你到跟前。但你要答应我,不论下面发生什么,都不能把血滴进去。你的凤血,是那泉最想要的东西。一滴,就可能把它叫醒。”林远应下。
午后,霍七回来,说北边确有人夜里来过,但没惊动岗哨,只在一个暗哨旁留下了一小截断枝,像是故意让人知道。林远冷笑:“他玩这一手,就是不想我安生。”霍七问要不要追。林远说不必,只让他备三匹快马,再备足北行用的干粮和药。沈溪云得到消息,没有多说,只把手里一只青布包袱放进他怀里。那包袱里是一件用蜀锦和北地白貂绒拼成的软甲,极轻极薄,却能挡剑气和阴寒。沈溪云说:“我请陈掌柜寻了三个裁缝,改了五遍,你试试。”林远提了提,果然轻得很,便贴身穿了。沈溪云又问:“这次去,要多久?”林远道:“至多十日。若十天不回来,你就让霍七把人都撤到高处去。其余的话,我会给你写信。”沈溪云便不问了。她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改他心意。
又过了两日,林远带着鹤无霜和霍七动身北上。这一路走得极快,路上几乎没有停过。阿福被留在总坛,林远只跟他说:“好好照看家里。等我回来,陪你去河里摸鱼。”阿福红着眼,到底没哭出来。北行的路林远已走过两遍,闭着眼都认得。他不用罗盘,也不看星斗,只凭山势和风向,带着二人避开了不少难走的路。鹤无霜说,他对北境的熟,倒像生在这里。林远说:“不是熟路,是记性太好。走着走着,就记住了。”
第六天,他们重新站在了落雁峰下。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旧墟那些残破的石阶。峰腰的蓝光却比上次更亮,连白日里都隐约能见,像一条极细的蓝色纹路从山体里透出来。鹤无霜说:“它醒得更勤了。”林远没说话。他让霍七在峰下等,自己跟着鹤无霜上山。霍七知道这回拦不住,只把刀背在背上,寻了个能看见峰腰的高处,一刀一弹,开始磨刀。磨刀声在空谷里极清极尖,像在给这山提神。林远和鹤无霜越走越深,旧墟那半面冰壁再次出现在眼前。那冰壁还立着,但比上回更薄了,像一块被反复冻化后的旧玻璃。蓝光从冰后透出来,照得四周一片冷。林远走到壁前,照鹤无霜的指引,把左腕上那枚引霜坠举到眼前。坠子纹丝不动,只在最中心处,裂开了一道极细的冰纹。鹤无霜道:“这里就是门。门后面,就是北脉的心室。再往下,就是寒泉。”林远把坠子重新系好。他伸出手,慢慢贴在冰壁上。这一次,他没有运火相抗。他放开了衣线,让那股寒意渗进掌心。极冷,冷得他整条手臂都像被冻进了冰里。可他没缩手。他在体会。他要看看,这门后到底是不是只装着一池寒水。他闭上眼。模模糊糊间,他似乎“看见”了一间极阔极黑的空间,正中央有一汪蓝得发黑的水,水面平静如镜。水底极深处,有什么东西极慢极慢地游了过去。不是蛇,不是鱼。是龙。一条苍蓝色的龙。它的眼睛没有光,却像在看他。林远猛地抽回手,退后半步。冰壁上,他按过的地方,正缓缓浮起一层霜。鹤无霜扶住他。林远额角全是冷汗。他望着那冰壁,像望着一扇即将被从里面推开的地门。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这盘棋最冷也最深的地方。而棋还未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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