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抬手,伸手捏住箭杆,缓缓将口中的羽箭取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言语,目光紧盯箭羽、箭头,又暗自掂量了一番箭矢的重量。
短短数息之间,林冲眼底的从容淡然,彻底化作一片冰冷的沉郁。
这支箭!
这支箭矢的形制、用料、箭羽排布、配重比例,和当日射杀晁天王的冷箭,分毫不差,完全一模一样!
行走沙场数十年,林冲最懂兵器武道。
人会说谎,事会遮掩,名声可以作假,唯独手上的兵器、沉淀一辈子的射术、发力的劲道,是永远骗不了人的。
方才花荣最后蓄力的那一箭,看似不如史文恭霸道。
可射出的速度、刁钻角度、隐秘的偷袭节奏、精准锁死人身要害的手法,与曾头外旷野暗杀晁盖的那一记冷箭,几乎完全重合!
一瞬间,所有疑点尽数串联,真相昭然若揭。
当日晁盖领兵追袭,身处明处、毫无防备,四下漆黑杂乱,根本料不到暗处藏着顶尖神箭手偷袭。
花荣隐于暗影之中,借着夜色掩护,放出这一记绝杀冷箭,一击得手,嫁祸史文恭。
方才自己身在明处,早有戒备,尚且被这猝不及防的箭势逼得只能咬牙硬接。
若是换作晁盖那般毫无防备、仓促遇袭的状态,无人能躲,必中必死!
心头所有疑虑彻底坐实,林冲胸腔翻涌着滔天寒意,面上却不露半分杀意,只是手持羽箭,抬眼看向场中心的花荣:
“三箭已毕,尽数落空。”
“规矩既定,轮流比试,如今,该我了。”
花荣此刻心神早已大乱,手心微微冒汗,方才的傲气尽数崩塌。
他心知肚明,自己压箱底的绝杀箭术,被对方戏耍一般轻松化解,甚至最后一记杀招都被生生口接,两人的根本实力,早已天差地别。
一旁的师爷看得通透,再比下去只会颜面尽失,甚至可能身受重伤,连忙快步冲上前,死死拉住花荣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劝:
“知寨!不比了!咱们反悔!速速作罢!”
“此人深不可测,根本不是凡人!再比必输无疑,徒增凶险,万万不可逞强!”
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四周亲兵衙役也纷纷附和,都想就此终止比试,保全脸面。
可花荣年少气盛,一生高傲自负,凭一手神箭纵横远近,从未当众落败。
今日当着清风寨全军、清风山数十喽啰的面,先手三箭奈何不得对方分毫,若是就此认怂退赛,往后他小李广的名声,彻底沦为江湖笑柄,再也抬不起头!
进退两难之下,花荣硬生生压下心底的惊惧,猛地甩开师爷的手,咬牙硬撑,厉声喝道:
“比!为何不比!”
“我花荣纵横箭术一道,从未怯战!不过是攻守轮换而已,我何惧之有!”
嘴上强硬逞强,可花荣眼底的慌乱,早已瞒不过洞悉一切的林冲。
闻言,林冲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手持长弓静立原地。
论毕生专精,林冲的确不如花荣那般痴迷弓马、苦练箭术数十年的花荣!
毕竟小李广这个外号,绝非虚传。
但林冲身为八十万禁军总教头,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箭术早已臻至顶尖行列,距离花荣只差一线,放眼天下,亦是远超寻常武将。
更关键的是,花荣善射不善躲,而林冲久经沙场、身经百战,避敌闪招、临敌应变的身法,远非花荣可比。
此消彼长,这场轮换比试,胜负早已暗藏。
骏马扬蹄,花荣策马沿着校场环形绕行,身姿轻盈灵动,全程凝神戒备,目光死死锁定中心持弓的林冲,不敢有半分松懈。
林冲沉气搭弓,抬手射出第一箭!
箭矢破空呼啸,不刁钻、不阴狠,瞄准花荣左肩位置稳稳飞去,速度匀称,力道沉稳。
花荣见状不敢怠慢,脚下马势一转,腰身猛然侧倾,整个人贴于马身右侧,借着马匹奔腾的惯性,轻盈避开这一箭,箭矢擦着肩头半空飞过,稳稳落空。
这一箭,林冲意在试探,收敛大半力道,只为摸清花荣的躲闪节奏。
转瞬之间,第二箭紧随而至!
箭锋下移,精准锁死花荣飞驰的大腿要害,箭速陡然暴涨,轨迹飘忽难测,暗藏禁军箭法的实战杀招,绝非江湖花把式可比。
花荣心头一凛,当即施展出浑身精妙身法,双腿骤然收于马鞍之上,身形凌空微跃,堪堪避开凌厉箭矢,箭羽擦着裤脚飞过,惊出一身冷汗。
两箭过后,全场众人看得惊心动魄。
林冲的箭法沉稳凌厉、招招务实,皆是沙场杀敌的精妙路数;
而花荣的躲闪身法轻盈飘逸、灵动自如,能接连避开禁军高手的箭矢,足见其武艺根基扎实。
两轮试探完毕,林冲眼底的淡然彻底褪去,心头杀意骤起。
他已然坐实真相,眼前这人,就是偷袭射杀晁天王的元凶,隐于暗处放冷箭,嫁祸史文恭,手段阴狠卑劣。
此刻良机在前,三箭在手,大可一箭毙敌,为晁盖报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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