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烧了。
账册也烧了。
监军太监捡起地上那枚焦黑的铅封,只看了一眼,便随手丢回灰烬里。
“无非是谁遗失了官印,混进柴草堆罢了。”
他掸去袖口灰尘。
“孙督师,眼下军情紧急。人证物证都毁了,再查下去,只会误了出关平贼的大事。”
孙传庭没有回话。
他弯腰拾起铅封,拂去表面的黑灰。
印纹残缺。
户部督运司四字,却依旧清晰。
负责此批军粮的督运官,三日前已借口回京述职,离开潼关。
粮仓恰好在此时起火。
账册恰好烧得一页不剩。
孙传庭的脸色沉得吓人。
“封锁粮仓。”
方希的声音忽然从光幕中传出。
营中众人一滞。
监军太监眉头一跳,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方希语气平静。
“账册没了,就换个查法。”
“调城门司近三个月的入关簿册。查运粮车的车辙,查牲口草料,查营中卸粮留下的痕迹。”
孙传庭抬起头。
方希继续道:“一条利益链能统一文书,却很难把所有痕迹一起抹掉。”
李丽质站在光幕旁,轻声补了一句。
“开海司核验货物,出库、运输、入库各有文书,各有人负责。”
“如今三道文书都落在同一条利益链手里,彼此自然对得严丝合缝。”
“可城门官看到多少车,马匹吃了多少料,营中留下多少卸粮痕迹,他们管不全。”
孙传庭眸光骤然锐利。
“传令!”
“封锁粮仓和东门!”
“调取近三个月东门入关簿册,核对所有运粮旗号!”
“草料库、马厩、辎重营全部封存,谁敢私自动账,立斩!”
亲兵轰然领命。
整座大营再次动了起来。
监军太监冷笑一声。
“查车辙,查草料?”
“孙督师,咱家倒要看看,你能从泥里翻出什么军粮。”
不到一个时辰。
中军帐外响起急促脚步。
负责城门簿册的文吏扑进帐中,脸色惨白,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督师!”
“兵部文书所报,上月该有三百辆粮车入关。”
“可东门簿册上,真正挂着运粮旗号进城的……只有八十二辆!”
帐内骤然安静。
三百辆。
八十二辆。
缺口超过两百辆。
孙传庭盯着那份簿册,手指一点点收紧。
又一名军官冲入帐中。
他抱着草料账本,声音发颤。
“督师,草料账也对不上!”
“三百辆车若都曾驻营,草料消耗至少该是眼下的三倍。”
“账上的那些车,根本没进过营门!”
孙传庭闭了闭眼。
真相摆在面前。
两百多辆从未出现的粮车。
连同押运官、脚夫、马匹、草料,全被填进了账本。
兵部名册里的十万大军,恐怕也有一半只活在纸上。
那些人每日领粮。
每月领饷。
可营中根本没有他们。
“混账!”
孙传庭一脚踹翻火盆。
炭火滚落满地。
他拔剑出鞘,剑锋直指被绑在帐角的几名库吏。
“十万将士的命,你们拿去填自己的钱袋!”
“本督今日就斩了你们!”
几名库吏吓得瘫倒在地,连连磕头。
“督师饶命!”
“我等只是奉命办事!”
“上头怎么交代,小的们就怎么记账啊!”
剑锋停在半空。
方希的声音传来。
“杀了他们,后面的人反而轻松了。”
孙传庭胸口剧烈起伏。
方希语气冷硬。
“他们只是账房里的一笔墨。真正吞掉军粮的人,还在京城等消息。”
“顺着八十二辆真车往下查。”
“查粮从哪里收来,查每石粮报了多少价,查银子最终进了谁的口袋。”
孙传庭缓缓收剑。
“审。”
“给本督往死里审。”
审讯持续到深夜。
最先崩溃的是一名粮商。
他满脸鼻涕眼泪,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督师饶命!”
“军粮的事,全是督运司的大人安排的!”
孙传庭冷声道:“说清楚。”
粮商浑身发抖。
“大人们让小人去乡下收粮。”
“市价一石粮一两银子,他们只许给三钱。百姓不肯卖,就拿税粮、徭役、欠账压他们。”
“收来的粮,再按一两银子报给军中。”
“七成差价,六成送往京城,余下一成才分给我们这些跑腿的人。”
帐外不知何时围了许多士卒。
粮商的哭喊,清清楚楚传了出去。
“乡下百姓卖地卖儿女,才凑出一口粮!”
“可军中的爷们,照样领不到粮!”
一名伤兵站在帐外,手里攥着空碗。
有人举起欠饷单。
有人掏出家书。
“俺也去年没领足粮!”
“我爹娘在家卖了田,还是交不上粮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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