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之外,火把骤然连成一片。
山谷、坡地、林口,全是闯军的人。
城楼上的请战声,瞬间断了。
方才还说“机不可失”的几名副将,脸色白得吓人。他们盯着关外密密麻麻的人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再晚半个时辰。
秦军主力一旦追出关门,便会撞进这张早已张开的网里。
孙传庭站在垛口前,目光沉得可怕。
“李自成故意留下破绽,就是想引我们出关。”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山谷。
“前锋入谷,伏兵封口。骑兵绕到后方,切断退路。到那时,潼关数万兵马,谁也回不来。”
一名副将咽了口唾沫。
“督师……末将险些误了大事。”
孙传庭没有回头。
“你们该庆幸,今日的军令还没有传下去。”
关外的闯军没有冲城。
火把停在弓弩射程之外,营盘也在继续向两侧铺开。
他们不急。
他们想等潼关守军慌乱,想等城中有人再提开关追敌,想等京师那道催战圣旨落下。
孙传庭冷声道:“闯贼兵多,却不愿拿老营填潼关的城墙。”
“他们会试探,会断粮,会散布流言。”
“可只要关门还在,秦军就还有活路。”
这句话压住了城楼上的浮躁。
孙传庭转身,连下数令。
“各营清点伤亡,伤兵立刻送入营医处。”
“工兵修补缺口,加高女墙,今夜之前必须完工。”
“军需官核点箭矢、火药、滚木和擂石,缺额立刻报本督。”
“守城兵分三班轮值,擅离位置者,军法处置。”
命令一道接一道传出。
城楼上的将领迅速散开。
原本乱成一团的守军,也重新有了方向。
这一仗,秦军折损不轻。
可关门没有破。
闯军在城下留下的尸首更多。
他们守住了潼关,也守住了最后一丝主动。
入夜后,几名斥候从北侧险道绕回城中。
他们带回两名掉队的闯军兵卒。
帅帐内,烛火摇曳。
斥候满身泥污,单膝跪地。
“督师,末将已探明谷外布置。”
“潼关以东三十里,闯军设了三层伏兵。山谷内伏步卒,林口藏弓弩手,外围皆是骑兵。”
“结合俘虏口供,闯军兵力至少五万。”
“李自成的老营精锐,也在其中。”
帐内安静得可怕。
几名曾经坚持出关追击的将领,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五万大军。
三层埋伏。
他们若真出了关,潼关主力早已化作一地尸骨。
孙传庭展开舆图,沉默良久。
“把俘虏分开审。”
“再派人盯住东侧粮道。”
“闯军如此大规模聚集,每日耗粮极多。他们等不起,我们更不能急。”
“遵命!”
与此同时。
乾清宫内,光幕仍未熄灭。
朱由检看着帅帐中的孙传庭,看着那些死里逃生的秦军将领,手掌缓缓攥紧。
他想起不久前。
自己还在催孙传庭出兵。
若非方希出手,若非孙传庭顶住压力,大明最后能战的一支精锐,已经葬在潼关之外。
朱由检走下御阶。
满朝文武神情惊疑。
下一刻,他朝着光幕中的孙传庭,郑重一揖。
“孙卿,朕错了。”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崇祯抬起头,声音不大,却传遍大殿。
“此前催战的旨意,全部作废。”
“潼关军务、将领赏罚、屯田调度、粮饷核销,皆由孙卿先行处置。”
“监军、兵部不得越级掣肘。”
“紧急军情,可事后报备。”
孙传庭隔着光幕,沉默片刻。
他没有立刻谢恩。
“陛下,臣不敢言速胜。”
“闯军根基未断,流民未安,秦地粮道未复。仓促求战,只会重演今日险局。”
朱由检点头。
“孙卿有何方略,尽管说来。”
孙传庭抬起头。
“臣有四策。”
“其一,整肃军纪,裁汰老弱,令秦军恢复战力。”
“其二,推行军屯,修复水利,使军中粮食逐步自给。”
“其三,以工代赈,安置流民,断掉闯军裹挟百姓的根基。”
“其四,依托潼关固守,消耗闯军粮秣,待其军心浮动,再寻决战之机。”
殿内无人再敢轻易开口。
这四策,没有一条能在数日内见效。
可每一条,都在为大明争命。
朱由检胸口起伏,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准。”
方希的声音忽然响起。
“制度能约束臣子,却拦不住皇帝反复。”
朱由检猛地抬头。
光幕中,方希的身影依旧模糊。
“今日你愿意放权,算是迈对了一步。”
“可你多疑,性急,最怕局势失控。”
“有人递上几封奏书,有人说几句危言耸听的话,你便可能再度改了主意。”
“孙传庭守得住潼关,守不住你心里的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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