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夏宇回到了家里。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没人。枇杷树下的藤椅空着,椅垫上蹲着那只橘猫,看到夏宇进来,伸了个懒腰跳下椅子跑了。堂屋的桌上放着一碗用纱罩盖着的粥和两个煮鸡蛋,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夏宇妈的字迹:“粥热一下再喝。我跟你爸去镇上买菜了。”
夏宇没热粥,直接喝了。凉的,但米香还在。吃完我换了身衣服,出门往老宅那边走。
老宅工地已经变了样。
旧房子的残墙拆干净了,地基重新挖开,青石条码得整整齐齐地堆在旁边。
七八个工人正在绑钢筋,钢筋的断口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虎子蹲在地基坑边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正在跟一个泥瓦匠比划。
他身上那件迷彩服比前几天更脏了,袖子上蹭了一大块水泥印。
“虎子。”
他回头,站起来,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
“宇哥。你这两天跑哪儿去了?夏宇发微信你也没回。”
“蓉城。谈点事。”
“蓉城?”他上下打量了夏宇一眼,咧嘴笑了,“谈事还是谈姑娘?”
“都谈。”
“行。”他把图纸卷起来递给旁边的工人,走过来蹲在地基边上,用脚踢了踢新浇筑的混凝土垫层,“你看这个。前天打的地基垫层,今天开始绑钢筋。这个进度,两个月主体能封顶。”
“质量怎么样。”
“你自己看。”他跳下地基坑,走到一根钢筋柱子旁边,用手使劲晃了晃,钢筋纹丝不动,“用的全是国标螺纹钢,我一根一根验过的。混凝土标号比图纸上要求的高一个等级——C35,不是C30。老宅这块地底下是青石层,地基打在上面比打在土上结实十倍。”
他从坑里爬上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对了,有个事跟你说。昨天村委会那边来人了,老村长让送了一块牌子,说是立项目公示,让大家监督施工质量。”他指了指工地入口竖着的一块蓝色牌子,上面写着项目名称、施工单位、监理单位和投诉电话,“赵村长是真上心了。村里几个爱说闲话的老头昨天来转了一圈,看完这个牌子和地基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夏宇看了那块牌子一会儿。蓝色的底,白色的字,最下面印着赵村长的手机号。
“材料款够不够。”
“够。五十万才花了不到十五万。”虎子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记账的APP给夏宇看,“砂石、水泥、钢筋,每一笔都记着。你要是想细看,我发你。”
“不用。”
“还有个事。”虎子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耳朵上,“地基垫层打好以后,按老规矩得放个炮仗。你爸说等你回来再放。”
“今天放。鞭炮买了吗。”
“买了,一万响的。”
一万响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整整两分钟,红色的纸屑炸了满地,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几个工人站在旁边拍手,虎子点完引线跑回来的时候差点被一块碎石绊倒,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回到家,夏宇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放着刚买回来的菜——一条还在跳的鲫鱼,一袋青椒,两块豆腐。她围裙系得紧紧的,拿着菜刀在水池边刮鱼鳞,鱼鳞片弹在墙上,贴了一片。
“妈,下午去县城。带你们买点东西。”
“买啥?”
“金子。”
菜刀在鱼背上停了一下。
“你疯啦?买金子干嘛?”
“给你和我爸买。你结婚的时候连个金戒指都没有。”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她继续刮鱼鳞,动作比刚才慢了些,“你赚了钱也别乱花,存着。”
“妈。”
“嗯?”
“钱存着会贬值。”
她把菜刀放下,回头看了夏宇一眼。她不懂什么叫贬值,但她听到“贬值”这两个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好像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她不喜欢的味道。
下午两点,夏宇开车带着爸妈去县城。
夏宇他爸坐在副驾驶,穿着一件我刚给他买的藏青色夹克,领子笔挺。
他全程没怎么说话,右手抓着车门上的扶手,指节攥得发白。他坐车总是这样,不管坐多少次都紧张,好像随时准备从车里跳出去。
夏宇妈坐在后座,换上了夏宇买的那件碎花衬衫,头上别了个新发卡,对着车窗玻璃照了照,把碎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县城最热闹的商业街有一家老字号的珠宝店,叫“周记金行”,开了二十多年了。门口挂着红色的招牌,玻璃柜里摆着各种金项链、金手镯、金戒指,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没什么客人。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女导购,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化着浓妆,眼线画得很粗,嘴唇涂成了暗红色。她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风铃响,抬起头扫了他们一眼。
夏宇他爸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地拉了拉夹克的下摆。夏宇妈跟在他后面,看到玻璃柜里那些金晃晃的东西,下意识地攥了攥自己空荡荡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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