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来,夏宇妈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下午。
金镯子她没摘,炒菜的时候用袖子包着手腕,怕油溅上去。项链她摘了,放在床头柜上,用一块红布垫着。耳环她一直戴着,去巷子口倒垃圾的时候,隔壁王婶看见了,拉着她的手看了半天,两个人站在垃圾桶旁边嘀嘀咕咕说了好久的话。
夏宇爸把金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去老宅工地转了一圈。虎子后来跟我说,你爸在工地上站了半个小时,什么活都没干,就背着手在工地边上走来走去。每次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把右手举起来擦汗,其实额头上一滴汗都没有。
夏宇在院子里陪那只橘猫待了一下午。它趴在夏宇腿上打呼噜,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傍晚,村长赵叔来了。
他的摩托车停在院门口,排气管没有放炮,安安静静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夏宇爸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手里转着那枚金戒指。夏宇妈在厨房里腌鱼,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
“老夏。”赵村长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进来坐。”夏宇爸站起来,把电视声音关小。
赵村长进了堂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红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弹簧还是坏的,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了一大截,但他好像习惯了,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
“自己家树上结的,尝尝。”他把塑料袋打开,橘子皮上还带着绿色的叶子,叶子是新鲜的,没蔫。
夏宇拿了一个剥开。皮很薄,白色的橘络连在皮上一起撕下来了。橘子瓣饱满,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甜的,带一点点酸。
“甜。”夏宇说。
“甜有什么用。”赵村长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点上,“卖不出去。”
夏宇爸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屏幕黑了。
“今年是个丰年。橘子结得好,一亩地产量比去年多了三成。”赵村长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堂屋里慢慢散开,“但收购商压价。去年收购价一斤两块八,今年压到一块二。一块二,连肥料钱都不够。你问问你爸,村里多少人家种橘子。”
“大半个村都种。”夏宇爸倒了杯茶推到赵村长面前。
“村里橘园加起来三百多亩,今年产量少说有五十万斤。”赵村长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五十万斤橘子,一斤一块二,卖了还不够还化肥钱。不卖吧,烂在树上。卖吧,血亏。村里几户种橘子的大户,已经开始找买主了,想便宜点清掉算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小宇。你在省城待了那么多年,见识广,有没有什么门路?渠道?认识的人?”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根烟只抽了一半。他掐烟的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掐一个他不喜欢的话题。
夏宇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菜刀:“你就帮着想想法子。你赵叔为了这事愁了好几天了。”
“妈,刀。”
“哦。”她把菜刀放回厨房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夏宇。
夏宇看着茶几上那袋橘子。红色的塑料袋,翠绿的叶子,橘黄色的果皮上还带着细密的水珠。一个橘子从袋子里滚出来,在茶几上晃了两下,停在了烟灰缸旁边。
“可以直播卖货。”
赵村长抬起头,眉毛拧在一起:“直播?就是那个——手机上面——”
“对。用手机直播,对着镜头卖橘子。全国的人都能看到,在直播间下单,快递发货。”
“我听说过这个。”赵村长把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前倾,“镇上有个卖蜂蜜的,去年搞过直播,但他说投进去好几万,最后没卖出去多少。”
“那是方法不对。直播带货三要素——人、货、场。货我们有,五十万斤橘子,甜,多汁,比超市里打蜡的强十倍。人要选对——不能用传统推销的路子,要有本地特色,让人看了就信。场最重要——在哪播,背景是什么,直接决定信任度。”
赵村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本子封面印着“工作手册”四个字,纸张边角都卷了。他拧开一支圆珠笔,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才出水。
“你继续说。我记一下。”
“第一,场地。直播的地方必须让观众看到政府背书。最好是在村委会门口,或者村委会有个专门的直播间,背景墙上挂着村委会的牌子。让刷到直播间的人一眼就能看到——这不是私人带货,是村里的产业。”
“这个好办。村委会一楼有间空房,原来是放杂物的,收拾出来就行。”赵村长在小本子上刷刷地写。
“第二,主播。不能用普通销售,得用本地人。最好是年轻姑娘,长相亲切,会说本地话,也能说普通话。介绍橘子的时候要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品种、产地、怎么种、怎么挑、怎么吃。”
赵村长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夏宇,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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