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站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电梯里他们谁都没说话。
李慕雅靠在不锈钢镜面上,闭着眼睛。
夏宇站在她身侧,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十六楼到了,他先出去,习惯性地按着电梯门等她。
她走过他身边,手指在他小臂上极轻地擦了一下,像无意,又像某种安抚。
夏宇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想牵她。她已经走到门口按指纹了。
“我先洗澡。”她背对着他。
“好。我煮点面。你饿不饿。”
“不饿。你吃你的。”
她拿了衣服进浴室,门关上。
客厅里的灯亮着,电视关着,整个空间显得很空。
夏宇站在厨房里烧水,锅里的水还没开,他听见浴室里水声断续,像一个人洗得很慢。
李慕雅出来时穿了那件墨绿色缎面睡裙,外面披了条浅灰羊绒披肩。
她的头发吹得半干,散在肩头。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把腿盘起来,用披肩盖住膝盖。
电视被打开了,是部很老的纪录片,讲候鸟。
她按了静音,只留画面。
“别静音。有点声。”
夏宇端着两碗面出来,把她的那碗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她旁边。
她把音量调低了几格。解说词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说那只鸟飞了六千公里,终于落在那片湿地。
她没动筷子。夏宇也没动。
“夏宇。”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会有结果吗?”
电视里的那只鸟收了翅膀,在水边站定。她的目光停在那画面上,没看他。
夏宇沉默。
客厅里只有解说词在轻轻继续,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我希望会有。我会为此努力。”
“努力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努力解决其他的感情债?”
他又沉默了。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了,是吗?”
她终于侧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睛像落满霜的湖面。
夏宇觉得喉咙发紧。
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不想说,是每句话都像站在悬崖边上,说哪一句都是风。
她等了他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把披肩拉上肩膀,说:“今晚我回自己房间睡。”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不是回头,只是停了一下,像要记住这一刻。
然后她推门进去。门关得很轻,咔哒一声。
夏宇一个人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电视里的纪录片早就放完了。
屏幕自动循环,又从第一集开始。
他睁着眼,看那些候鸟一群群飞过雪山和海面。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洗了把脸,换衣服,出门。
镜子里的人眼睛很红,眼窝发青,胡子一夜之间像长出来不少。他都没管。
到公司时唐小糖刚开门。
她正蹲在门口给绿萝换水,一抬头看见他,笑得两只眼睛弯起来:“夏总早!你今天好早——我的天,你眼睛怎么了?红得跟熬了个通宵一样。”
夏宇说:“没睡好。”
唐小糖小声说:“是不是李总昨晚跟你吵架了?不对,李总不会吵架。李总只会不说话。”
夏宇说:“你少猜。”
他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了,窗帘拉上,往沙发上一倒。
一上午,没人来敲门。
唐小糖拦了三个人,说夏总在休息。
李慕雅八点五十到公司,经过夏宇办公室门口时脚步没停,只对唐小糖说:“把下午会议材料放我桌上。”
唐小糖说:“夏总今天来得特别早,状态不太好。”
李慕雅“嗯”了一声,进了自己办公室。门关上了。
下午的会议,气氛像结了霜。
周铭汇报一县一品项目进度,讲到关键数据时抬头看夏宇。
夏宇正靠在椅背上。
李慕雅坐在会议桌另一端,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
周铭问了句“夏总怎么看”,夏宇说“挺好的,按计划走”,李慕雅补了一句:“物流成本那一栏你重新算,跟预算差得有点远。”
周铭点头,不敢多说。
散会时,夏宇在门口等她。
她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
经过他时,他伸手想帮她接。
她侧了侧身,把文件抱紧:“不用。你去忙你的。”
夏宇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秒,又放回口袋里。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们像两个端着各自心事的人。
下班后,夏宇去茶水间泡了杯咖啡,端到她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他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说:“放前台吧。我现在不方便。”
他没有放。他自己喝了。咖啡苦得他舌根发麻。
晚上回家,她先一步走了。
夏宇推开门时,玄关只亮着那盏小射灯。
她的拖鞋不见了。
次卧的门关着,底缝漏出一线暖黄。他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站了一会儿,去阳台抽了根烟。
“她这是躲着我。而我却没有理由去找她。找她说点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夏宇先醒。
他在她房间门口站了半分钟。里面没有声音。
他转身回自己房间,写了一张字条,用她平时贴便利贴的位置压在餐桌上。
“我回村备年货。快过年了,家里事多。你好好吃饭。我过两天回来。”
他把字条放好,拎上背包走了。
大门关上时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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