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早上,李慕雅起得比夏宇早。
她披了件白色羽绒服,站在院子里看那口老水缸。
水面上结着层薄冰,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冰面从中间裂开几道白纹。
她缩回手,低头笑了一下。冷气从她嘴里哈出来,像团白雾。
夏宇从屋里出来,头发睡得翘起一角,站在台阶上边系扣子边看她:“你干嘛呢。”
“玩冰。”她说,“你们村的水缸都会结冰。我在城里没见过。”
“你在纽约没见过冰?”他走过去,也往缸里看了一眼。
“那不一样。这是你家的冰。”她转头看他,眼睛很亮。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他问。
“做了个梦。梦里有只鹅一直跟着我。后来它把我带到一个鱼塘边,你就坐在那里钓鱼。”她说。
“然后呢。”
“然后你钓上来一条,又扔回去了。我问你为什么扔。你说——这条不够大,配不上我。”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什么破梦。”
夏宇也笑:“走吧。带你去赶集。村里的年集就今天上午有。”
“远吗?”
“两里地。当散步。”
李慕雅把围巾系好,跟在夏宇旁边出了门。
村道上的雪已经被早起的农户扫到两边,路中间湿亮亮的。
天很蓝,像被雪洗过。远处的山脊蒙着一层白,越往村口走,人越多。
有骑三轮的,有挑担子的,有小孩拽着大人往糖画摊子跑。
空气里全是炸油饼和烤红薯的味道,混着一点鞭炮炸过后的硝烟味。
年集摆在村小学前面的空地上。
红彤彤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卖对联的、卖糖人的、卖土鸡蛋的、卖活鸡的。
李慕雅走得很慢,什么都想看。
她在一个年画摊前停下来,翻了好几张,最后挑中一张抱着锦鲤的胖娃娃。
她把画举起来给夏宇看:“这张怎么样。”
“太土了。”他说。
“土什么。这叫年味。”她白了夏宇一眼,“这张贴你房间。”
“那我不回去了。”
“那我贴自己房间。”她付了钱。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收了皱巴巴的票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夏宇:“这你媳妇?”
夏宇张嘴就来:“快了。”
李慕雅在旁边一把掐住他胳膊,压低声音:“谁是你媳妇。”那老头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好福气。这姑娘一看就有福。”夏宇朝她挑眉:“听见没。”李慕雅没理他,又去旁边的摊子挑辣椒。她挑了一串最红的,拎在手里,像举着一挂小灯笼。
回来时,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尾号夏宇眼熟。是唐小糖的车。
夏宇推开院门,就看见唐小糖和小周站在堂屋里。
唐小糖穿着件红色短款羽绒服,头上别着个毛绒发卡,怀里抱着两箱水果。
小周站在她旁边,拎着一台空气炸锅,腰挺得比站军姿还直。两人看见夏宇和李慕雅进来,异口同声:“夏总李总过年好!”
“你们怎么来了。”夏宇接过水果箱,放在墙角。
小周把空气炸锅往前一递:“这是行政部凑的。唐小糖非说是她一个人挑的。我反正出钱了。盛典数据今天早上出来了,全网播放量爆了。有几家平台直接打电话到公司,想谈春节直播合作。我寻思电话里说不清,就开车来了。李总,我没想蹭饭,但唐小糖说除夕不能空手上门,就买了这个。”
“小周你闭嘴。我什么时候说我要来蹭饭了?我这是代表公司给领导拜年。工作汇报只是顺路。”
唐小糖脸不红心不跳,“夏总,李总,我提前说,我今天不走。阿姨昨天就给我发微信了,说让我来吃年夜饭。你们撵我也没用。”
夏宇他爸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串鞭炮,看见他们,中气十足地喊:“来了就帮忙!小周,你把那挂鞭炮拿到院门口。唐小糖,你阿姨在厨房,你进去搭把手。小宇,你带慕雅把堂屋的桌子摆上。”
小周麻利地拎着鞭炮去了。唐小糖把外套一脱,钻进厨房。
夏宇和李慕雅把堂屋的八仙桌从墙边抬出来,铺上红桌布,摆好碗筷。
李慕雅问夏宇:“你家人过年都这么热闹?”
夏宇说:“头一回这么热闹。你来了,他们跟着沾光。”
李慕雅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张嘴。
年夜饭五点半开席。
夏宇他爸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茅台,说今晚必须开。
小周推脱说不会喝,夏宇他爸把杯子往他面前一放:“大小伙子,不会喝就学。我们村像你这么大的,能把三瓶啤酒当水喝。”
小周脸都白了。唐小糖在旁起哄:“小周,领导给你倒酒,你要是不喝,明天回公司我就把你以前的黑历史全打印出来贴前台。”
小周问什么黑历史。唐小糖说:“你给周铭写的会议纪要,周铭看完说这是天书。周铭的原话,我录了音。”满桌人笑成一片。
唐小糖自己倒是真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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