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姆这回出奇地没有亲自带人来砸热汤摊。
然而翌日清晨,陈阿火方才走到三号仓口,便被工头的爪牙不由分说地点名,发配去了最里头那片堆放生橡胶包的丙字区。库房里闷热得像扣着一口锅,每一包生胶都有百十来斤,压在肩膀上,搬一趟便像要把人的脊梁骨往下拽半寸。
林狗剩的处境更是不堪,直接被派去搬运泡了海水的沉重湿麻袋,甚至还被强行多派了两小时的“延时苦工”。
“工头巴拉姆哥说了,这几日码头上人手短缺得厉害。”瘦猴打手立在货栈高台边上,满脸得色地嗤笑,“平日里跟你们那热汤摊走得亲近的兄弟,今日正该替大家多出点子力气,别拿了民声报馆的赏钱就忘了自己还是个猪仔苦力。”
陈阿火性子暴烈,当场双眼通红,险些就将肩膀上的生胶包劈面砸进这瘦猴打手的脸上。
但这一回,郑木生并没有去仓口跟那地痞工头当面硬吵。
他拄着木棍静静立在不远处的槐树底下,将神色有些发慌的许三水招到了手边:
“三水,提笔,记下今天大棚工时的人名与去处。”
“木生哥……这会儿就在仓口跟前记?”
“就在此处,现在就记。”
郑木生那一双漆黑的眼眸,冷冷扫过仓口一排排正佝偻着腰跨进库区的苦力:
“阿火,发配重活橡胶区;林狗剩,强令肩扛湿麻袋;老罗叔,被派延时苦工。另外再给我记仔细了,今天有谁没有拿到原先说定的一日五角工钱,有谁的手掌被粗胶磨裂了渗血,还有谁咳得快要吐血却依然被爪牙往橡胶库里赶。”
许三水咬了咬牙,当即在一旁的青砖墙上垫着破账本,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地将这些令人触目惊心的名字和克扣数字记了上去:
“木生哥,我三水多嘴问一句,咱们今天记下这一叠名字和克扣,到底能顶得上什么干系?”
“先让这上面的黑字,压住我郑木生脑子里的无名怒火。”
郑木生的声调平静得出奇,可他的视线却跟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不远处的仓口上。
他心底里跟明镜一样清楚,工头巴拉姆眼下最想做的,是把围在热汤摊周遭的苦力同乡生生抽散。人手一散,汤摊就没人帮衬,辛苦立起来的“互助明账”也会成了一纸空文。他之前好不容易用笔杆子敲开的生路裂缝,又会被码头地痞给合拢回去。
中午交工时分,陈阿火全身上下的褂子早已被汗水浸得湿透,右肩膀处好不容易结痂的旧伤被粗麻袋生生磨烂,流出的血水把半边衣服染得通红,气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
“木生!老子现在就带人去把那黑心巴拉姆的账桌子给掀个底朝天!”
“掀了之后呢?”郑木生递过去一碗温水。
“狠狠干他一顿,让这老狗也尝尝老子拳头的滋味!”
“打完了他,你今晚睡哪?是继续睡在这工棚里等洋巡捕来抓,还是直接被扔进马六甲海峡喂鱼?”
陈阿火当场愣在原地,郑木生手掌用力,将他的肩膀稳妥地按在了身后的石条凳上:
“先把水喝了。阿火,今天你肩膀上多扛的包,我都让三水在账页上记下了。还有你这流出来的血,也一并记在里头。”
“血……血也能记进账本里?”陈阿火一脸错愕。
“能记。几月几日,在哪个仓口,受了谁的排挤而见血,都给我记明白。今天咱们先忍着,日后清大账,才知道该去找谁收这笔利钱。”
林狗剩此时也一瘸一拐地从另一头的堆料场跑了回来,鞋面上沾满了恶臭的生胶泥水:
“木生哥,俺去码头东头的报摊和几个茶档转了一圈。前些日子跟俺们坐一条猪仔船过来的十几个潮汕兄弟,都说今年被巴拉姆扣过饭水、棚租和莫须有的点名费。有个潮州来的后生更惨,同一周结账,竟然被工头强行收了两份‘介绍费’。”
“那他可肯站出来,跟我们在会馆或者报纸面前作证?”
林狗剩当即瑟缩了一下脖颈,眼神躲闪:
“作证?那小子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啊。私底下嘴里骂几句娘倒还成,要是真让他站到人前跟工头对质,他唯恐明天就丢了这扛生胶的饭碗,全家都要饿死街头。”
“无碍,够了。”郑木生将这几个同乡的人名逐一记在账本的边缘,“他不站出来,咱们也先把这上面的冤屈笔笔写着。账只要在白纸上搁着,迟早有见光的那一天。”
直到下午收工、码头晚钟敲响的时候,郑木生才把账夹往咯吱窝底下一夹,拖着瘸腿,一步一步走向了巴拉姆的工头账桌。
巴拉姆今天的心情似乎极为顺畅,正端着一只紫砂茶壶慢条斯理地砸吧着,一瞧见郑木生瘸着腿走近,嘴角不由得扯出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冷笑:
“怎么,郑木生,昨晚瘦猴给你送去的那张账纸不够你这写书人开眼的?今儿个下午,主动跑来我这儿送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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