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码头沿岸的防风大路灯一盏接着一盏,白晃晃的汽灯光晕将海风吹起的水雾照得一片惨白,直教人眼睛泛酸。
轮船刚刚靠上大木桩,还没来得及抛锚稳妥,几个身穿短褂、脚蹬草鞋的港岛码头力役便在跳板下聚拢成了一堵墙,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先在陈阿火手里抱着的油纸木样箱上剜了两下,继而死死盯在瘸腿下船的郑木生脸上:
“外埠来的生面孔?”
“南洋,民声报馆过来办差的。”郑木生淡淡地回道。
“大半夜的来港岛做什么生计?”
“去《华声报》谈笔底稿买卖。”
为首的壮汉将嘴里快烧到指甲缝的烟屁股弹入冰冷的海水里,冷笑得很慢:
“去大报馆发洋财,也得先懂咱们大码头的土规矩。把你手里抱着的木箱子扯开,给大伙瞧一瞧里面的宝贝。”
陈阿火当即两道浓眉立了起来,宽肩膀猛地往前半寸,刚想发作,郑木生却不动声色地抬手将他按回身后。他伸手自怀中掏出一盒尚未开封的英美烟草,又极顺当地在烟盖底下压了三张五角面值的小钞票,递了过去:
“规矩我省得。看箱的辛苦费、给哥几个的凉茶钱,今日我先拍在这里。至于剩下的货税,咱们等报馆派来接人的轿车到了,当着各家账房的面,一并算个清楚。”
那为首的壮汉眼皮都没抬,偏是拿指甲盖在郑木生递烟的关节上滑了滑,神色有些惊诧:
“后生仔,手极稳当嘛。头一回来这大码头,竟连骨节都不带抖一下的?”
“脚底下踩着海水呢,抖也没用。”郑木生笑笑,“既然船靠了岸,咱们便是来谈规矩的。”
壮汉将那盒洋烟和钞票顺理成章地揣进怀里,但一双草鞋依旧钉在原地,没有半点让路的意思:
“大报馆的车?后生仔,你当真以为在这港岛大埠,报人手里的那两滴墨水,能在大栈桥上横着走?”
“自然是走不通的。”郑木生嗓音温平,“所以我先到哥几个的茶档里请一盏路,往后才好去报馆见总编。”
这几句话不软不硬,却把江湖人世故的体面给给足了。
对面的壮汉深深地打量了郑木生一回,视线在陈阿火怀抱的木样箱油纸封皮上停了停,冷声道:
“这樟木面子上,拿红漆写的‘木生一号’,是个什么名堂?”
郑木生眼光在汽灯下闪烁了一下:
“掌柜的也听过这粗浅名字?”
“这两日在西环的茶楼里,听南洋来的船客胡乱提过几嘴。”壮汉抽了一口烟,慢腾腾地吐出青雾,“说是槟城有个写稿的后生,在后巷拿旧电机和铜线折腾风扇。能不能真吹出凉风,还没人说得准。写故事的文才大伙不懂,但这类小电器生意,最近西环的几个堂口倒有心打听。”
陈阿火忍不住闷雷般地吼了一句:
“打听这些有的没的作甚,木生哥,车怎么还没来?”
郑木生拉了拉阿火的褂角,目光如秋水般平稳:
“既然掌柜的听过这桩风声,大伙就更好把规矩聊实了。今日我是带了货样模型过来,是来找《华声报》签合同的,不是来跟码头的兄弟们认亲分堂口。”
“你这说辞倒是新鲜得很。”壮汉咧嘴笑出了黑黄的牙花子,“别处来的文人,下了跳板都恨不得当场认祖归宗,求个堂口做保。你倒好,满脑子都是你的破货样。”
“货样做成了,能让兄弟们都有口稳当的饭吃。”郑木生盯着他,“人要是空有一张嘴,就算见了跛荣爷,谈不成真金白洋的合同,明朝也照样会被水警撵上回程的黑煤船。”
“行,嘴里的道道倒是真多。”壮汉将烟头狠狠踩在沾着黏泥的青石板上,“不过,港岛这块地界,会抖机灵的小白脸多如牛毛,肯老老实实掏足规银的却没几个。你若是仅凭南洋的几卷稿子就想横趟,明儿日出前,保准叫你连人带箱子沉到海底喂王八。”
“所以,十七号今晚才会老老实实地先喝这口凉茶。”郑木生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简陋茶档。
在这港岛大埠,报馆一纸保单远远算不上通行无阻,码头街面上早已有人在暗中盯着了。报馆来接人的车在半道上显然是被街面上故意摆设的杂物堵了个正着,这就意味着,在见大主笔之前,郑木生必须先在这港口码头的茶桌上,把街面的浮财大账给捋顺了。
茶档潮湿又阴暗,几张粗糙的杉木桌子上摆着生了锈的铁茶壶。
跛荣手底下的几个小管事正大马金刀地围坐在木长凳上,腰间大多塞着油亮的硬皮鞘子。
“规规矩矩的,咱们谈底数。”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用指甲盖敲了敲生了茶垢的铁碗,“二十块大洋的‘落地探路银’。少一厘,你这樟木箱子便留在大栈桥当劈柴烧。”
陈阿火当即双拳紧握,肩膀抖得像筛糠:
“你们他娘的这是明抢啊?!”
郑木生用受伤的残腿往桌子下一横,把有些摇晃的方桌死死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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