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仓东角新铺好的黄沙上,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
郑木生坐在一张长条木凳上,煤油灯暗淡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黄泥墙上,有些微微地晃动。陈阿火蹲在沙桶旁,一双手上沾满了洗不掉的黑色机油,正用一块破棉纱使劲擦着。廖师傅在铁桌前拿着焊枪正在给那扇红漆刀闸的铜触片上锡,焊花噼里啪啦地落在沙地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瞬间就熄灭在沙堆里。
“木生,老麦这信里的意思,威廉是要在港岛把底片给买过去?”陈阿火闷声问,手心里捏着一把汗,连手上的棉纱都攥紧了。
“信上是这么说。”郑木生看着手中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眼光有些发冷,“老麦的货线跟霍家连着,要是底片落在警署手里,五号浮标那晚的药箱子,霍家能推得干干净净,老麦的周记小行和我们却半点退路都没有。阿火,今天我就回信给老麦:底片绝不能交出去,如果清歌那边顶不住了,我郑木生自己回港岛去应,不让一个写稿的姑娘替我们背这黑锅。这债,是我自己欠下的,不能拿别人的前途来填。”
“那要是警署来真的……”
“警署办案也是要讲港英规矩的。没有底片,单凭阿贵几句‘木生先生’的口信,抓不到现行,洋行也只能在外面干着急。”郑木生眼神坚毅,把信纸塞进内兜,“阿火,写信去,按我的口径回。”
与此同时,在几百里外的港岛西环,华声报社的一间阴暗暗房里。
暗房里亮着猩红的指示灯,水盆里正漂洗着几张刚冲出来的胶片,泛着微光。
许清歌正戴着橡皮手套,用一把精致的细柄剪子,将一截底片小心地架在红光下。她的呼吸有些轻,暗房里只有漂洗盆里细微的水声。
她看着那张浸在水里的底片,画面上正是那一夜暴雨里的西环码头。雨丝被手电光照得像一根根银针,画面正中央,是一个一瘸一拐拖着伤腿、咬死牙关在码头抬箱子的年轻男人背影。那脊梁骨在雨水里湿透了,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狠劲。
许清歌的手指微微颤了颤。她想起木生在南洋寄过来的信,那信里的字迹虽然粗重,却像他的人一样,在刀尖上走得极稳。
“清歌,主编催了三回了。”暗房木门外传来主笔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洋行那边的买办就在楼下茶楼等着呢,说只要那一晚五号浮标的底片是真的,两百块大洋当场兑现。主编说了,这新闻太烫手,要是能卖,对报馆也是一笔大进项,别硬顶着了。”
许清歌看着漂在水盆里、隐约能看到郑木生面孔特写的那一格底片,手里的剪子没有一丝犹豫,咔嚓一声,将那一格底片利落地剪了下来。
她将那一格最致命的底片放进一只小马口铁盒里,用融化的红蜡把盒缝死死封住,然后弯下腰,将铁盒稳稳地沉进了暗房角落鱼缸最底部的沙石缝里。几条受惊的红色金鱼甩了甩尾巴,重新游到了假山后面。
做完这些,她拿出一张没有任何人影、只有漆黑海面和探照灯微弱光斑的废胶卷,推开暗房木门递了出去,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主笔,只有这一张了。那一晚风雨太大,海浪打湿了镜头,人脸都糊了,只拍到了光斑。拿去应付洋行吧,多一分都没有。”
主笔接过那张糊成一片的底片,有些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叹气道:
“好吧,我也只能这么交差了。清歌,你这是拿前途给那南洋写字的赌命啊。主编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要起疑心。”
“起疑心也拿不出底片。”许清歌反手关上门,眼神清冷。
几天后,南洋槟城的谢家客栈内。
林曼珠坐在桌边,看着郑木生,克制地出声提醒:“木生,许姑娘在港岛帮你挡了底片的枪子,但人情欠得太大,总有兜不住的一天。而且,我们不能总指望她一个记者去扛洋行和警署的压力。”
“我省得。”郑木生点头,将一封写好的稿件推过去,“林编辑,这是我写的《港岛码头查验之现状与华商货运之艰难》。我只字不提那夜的药粉,只提洋行和水警无理卡压华商药材、收规费的乱象,把水警的盯梢写成洋行对华商的商业卡压。这见闻稿发在华声报和民声报上,洋行就不能把这事当成单纯的私货刑案,水警也不敢为了几个钱,在风口浪尖上把事情闹大。”
林曼珠眼睛一亮,将稿子接了过来,赞许地笑笑:“好一个以退为进。只要这稿子发出来,水警的传讯就要顾忌社会舆论,确实是一道好防线。”
“郑老板!保险经纪来了!”许三水在门外喊。
华人街的保险经纪戴着圆顶礼帽,提着漆皮包,站在试电间门口,打量着黄沙地、灭火沙桶和墙上的大刀闸,算盘珠子拨拉了几下,开出了一个极不讨喜的价格:
“一年十五块大洋,概不打折。郑老板,若不是看在谢姑娘客栈的份上,这种有爆炸前科的土电器作坊,我们是绝不承保的。威廉先生那边在行署打了招呼,我们顶着不小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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