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清晨,街面上的雨后水汽还没散尽。
旧修钟铺的柜台上,许三水郑重地排开了八枚亮晃晃的银元,发出叮当的脆响。
“杜伯,这是三块大洋的手金,以及五块大洋的短期铺按,共计八枚,您请过目。”许三水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张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轻松。
这笔钱,是廖师傅这几天连夜修好了三台旧货船马达、以及阿火在码头做电风扇绕线收来的全部工钱结余。大黄粗麻布袋的老家家用钱,和天蓝布袋的预约退定金,依旧原封未动地躺在谢家客栈的木柜里,红绳系得紧紧的,绝对不动分毫。
杜伯摘下老花镜,将银元在柜台上一个个吹了吹,贴在耳边听了听清脆的响声,满是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放松的笑容。杜伯拿毛笔在一张红纸上工整地写下了“收讫”二字,接着把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推给谢南枝:
“谢姑娘,郑老板,我杜伯在同安街干了一辈子,最信的就是白纸黑字。既然陈绍棠掌柜做了第二保人,你们这八块大洋的铺按也清了,这后间修钟铺就借给你们做临时试电转点。但这纸上写明了:只是借用试电,绝无任何售卖交付之实。若有违背,我随时可以收回钥匙。”
“正当如此,多谢杜伯。”谢南枝将那张红纸借条收进藤条箱内,转头把回执小心翼翼地收在箱底,对身旁的陈阿火说,“阿火,这回折可要放好了,这是咱们电器行这七天里所有账目清白的铁证。洋行越是用些下作的邪招,越说明咱们走的路子是对的。”
廖师傅和陈阿火立刻带着几个华工,将备好的粗沙桶、防雨闸刀铁盒、防烫石棉布以及那块写着“五号样机保温缺陷明示板”的木牌,稳稳地搬进了旧修钟铺的砖墙后间。
下午时分,同安街上的马蹄声打破了平静。
市政消防科和牌照房的两位联合查验官,穿着笔挺的斜纹棉制服,夹着厚厚的公文夹快步走进了铺子里。
查验官用手里的小铁锤轻轻敲了敲后间的两面扎实红砖墙,发出沉闷而令人安心的响声。他仔细核对了电线上的绝缘陶瓷管、防雨闸刀铁盒,甚至亲自用测试笔测了测开关的漏电,确定没有任何一丝火花。接着,他看到了墙上挂着的“样机缺陷告示牌”,有些诧异地问廖师傅:
“廖师傅,既然要试电,为何要把样机保温发粘、排汽烫伤布匹的缺陷如此招摇地写在牌子上挂着?这不怕坏了电器行的名声?”
廖师傅摘下老花镜,神色极其坦诚地拱手道:
“回官爷的话,咱们郑老板说了,电器行开门做买卖,讲的就是一个真字。样机有缺陷,咱们就明摆着告诉街坊苦力老哥,不隐瞒,不欺骗。咱们不收尾款,不交锅出门,就是为了对大家的生命安全负责。要是有烫伤漏电的万一,咱们这华人街多是木楼,一旦起火,廖某人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所以,防线必须做死。”
查验官听了,面露敬佩,合上本子对旁边的同僚低语了几句,随后转过头看着郑木生:
“郑老板,你的电器行这几天在破仓试电,确实没有发生过任何一笔尾款交易,退定异常登记簿我们也看过了,账目做得极规矩。今天这转点铺面也符合砖墙和消防附条的要求。我们大洋行和华人街的商会都不想看到失火,既然大祥米铺的陈老板落了保,这试电登记转点……我们准了。”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枚沉甸甸的蓝色印章,在一张盖有市政公章的黄色厚纸上狠狠盖了下去。
“啪!”
蓝泥印章上清晰地印着:【试电登记转点收件——七日查验通过回执】。
查验官将回执递给郑木生,面无表情地嘱咐道:
“拿着这张回执,你们可以在这后间试电点继续进行为期一个月的电热测试。但记住,这依然不是销售牌照。如果这期间有任何一台煲私自交到苦力手中,被查到一次,立刻撤销登记并课以重罚。”
“查验官大人放心,电器行绝不偷步。”郑木生将那回执紧紧按在膝盖上,龙头木拐在地上稳稳一驻,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谢南枝片刻不敢耽误,立刻将这张七日查验回执的副本,用米铺的急电直接发回了港岛。
半个时辰后,港岛周掌柜的电传纸便落在了谢家的账桌上:
【木生:回执已收到。两家港岛小行商正式联名分保。第一批十根精密排汽铜管和十个隔热云母瓷圈,周记已在港岛码头安排清关运送,三日内走小箱货船抵埠。大货仍在大箱扣留中,且待旧账伪造一案彻底解决。——周记字。】
“铜管和隔热圈终于有下落了。”谢南枝的眼角也泛起了一丝喜色。
然而,危机从来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夜深人静时分,陈阿火从码头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带回了何启昌在钱庄后门夹缝里留下的血红字条:
【木生兄弟!洋行外账房主管已然发觉三分号申请商会例会核账的企图。今天下午,他把那本包含另一半旧米契借据的‘同顺米栈旧清簿丁册’,锁进了一只打有哈代洋行黄铜条封印的锁账箱里。我听说,明天上午十点,这锁账箱就会随哈代洋行货栈的一艘快船运往港岛总商会。一旦运走,总商会那里都是他们的人,这伪造的账册就再也拿不回来了,官司彻底没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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