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广安平码头仓。
海风夹杂着码头上的鱼腥味与咸盐味吹拂而来,打湿了前仓门口的木告示牌。码头上停泊着几艘吃水极深的货轮,巨大的吊臂在阴沉的天空下缓慢移动,发出刺耳的钢铁摩擦声。成群结队的苦力光着膀子,脊背上油汗锃亮,喊着沉闷的号子,将一个个绑着粗麻绳的木条箱从跳板上卸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味、咸鱼腥味和受潮麻袋发酵的霉味。
麦正荣深吸了一口气,避开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污水,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径直走到了广安仓的大门前。
仓库司账坐在高高的木柜台后,戴着一顶旧毡帽,正拨弄着一把发黑的算盘。见麦正荣走近,司账头也没抬,顺手将一根木横木往柜台上一架,挡住了去路。
“麦律师,”司账冷淡淡地开口,“三日之期还没到,东西确实还在库里。但广安仓有广安仓的规矩,我们只认仓单和脚钱收据,不认你律所的名帖。想开箱看账?门也没有。”
麦正荣微微一笑,并不急躁:“司账先生误会了,麦某今日来不求开箱,也不查里面的账页。我只想看一眼这箱子入库时,广安仓登记的脚钱账角。”
司账拨算盘的手一停,抬眼看了麦正荣许久,最终哼了一声:“看账角可以,但只许看这一条,不许抄全页,更不许动手撕纸。”
“一言为定。”
司账翻开一本发黄的脚钱簿,用手遮住上下两行,只露出了中间的一角。
麦正荣凝目看去,只见那粗糙的纸页上赫然写着两行墨字:“德记跑街林炳,代交广安仓脚钱三分;附注:同顺丁册角五。”
字迹歪歪扭扭,但“德记跑街林炳”和“同顺丁册角五”几个字却清晰可辨。
麦正荣暗暗记在心里,向司账道了声谢,转身来到了德记押柜门前。
押柜跑街林炳正蹲在门槛边抽着旱烟,见麦正荣寻上门来,眼神有些闪烁,不自然地把烟斗往身后缩了缩。
“林先生,”麦正荣开门见山,“广安仓的脚钱是你替丘敬堂交的吧?同顺米栈的旧清簿,现在究竟在谁手里?”
林炳吐出一口烟圈,装傻充愣道:“麦律师,您这话可就问错人了。我林炳就是个跑街拿脚钱的苦力,谁给我钱我替谁跑腿。丘先生只托我押箱子、交仓费,至于箱子里装的是账簿还是砖头,我上哪儿知道去?我可不担这干系!”
麦正荣见他不吐实情,也不气恼。他在港岛见多了这种拿钱办事的底层跑街,知道跟他们讲律法没用,得切他们的要害。麦正荣不紧不慢地拉开牛皮公文包的拉链,从中掏出一方红色的印油盒,又抽出一张印有律师楼台头的空白存照纸。
他将纸张平铺在林炳身旁的破木桌上,用手指重重地敲了两下纸面,冷声说道:“林先生,我不需要你供出丘敬堂,也不需要你担干系。但你既然收了脚钱,这事在码头总簿上就留了你的名。若是将来这箱子里的东西牵扯进什么伪造契据的大案,差人抓不到正主,第一个顶缸的就是你这种跑腿的。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知情,只是跑腿,那敢不敢在这存照纸旁写上一句——‘广安仓脚钱系林炳经手,箱未开,不作债据确认’?”
林炳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落在鞋背上。他虽然没读过几天书,但也明白这行字的分量,那是把自己从这滩浑水里摘出来的护身符。他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那鲜红的印油,又看了看麦正荣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林炳愣了一下,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话对自己毫无害处,反而能撇清干系,便爽快地拿起笔写了下来,并盖上了自己的油墨指印。
拿着这份旁证,麦正荣刚回到律师楼,新安行的伙计又悄悄赶来递话:“麦律师,丘先生对老家迟迟不交同意纸很不满。他已经让人把‘同顺丁册角五’的旧簿角码抄了下来,正派人加急送往潮汕,准备直接找祠堂的中间人逼印!”
麦正荣不敢怠慢,即刻向南洋发去加急电报。
南洋谢家客栈。
接收到电文的郑木生脸色严峻。他立刻找来许三水,翻出了此前何启昌在深夜偷偷交出的半页旧抄账簿。
许三水将那半页薄薄的、边缘泛黄发脆的旧账簿平铺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用镇纸压住四角。陈阿火举着一盏罩着玻璃罩的煤油灯,凑到跟前,微弱的橘黄光芒照亮了纸面上已经有些褪色的墨迹。
三水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将麦正荣电报中抄录下来的那行字放在一旁,一字一字地比对着。旧账簿的纸质是早年潮汕常用来记细账的毛边纸,背面还隐隐透着前一页墨水的洇痕。
“木生哥!”许三水指着纸页右上角一个模糊的‘角五’字样,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对上了!字迹、墨色,甚至连这种毛边纸的折痕,都完全能对上!何启昌这半页账簿,确实是从同顺米栈丁册角五上撕下来的!但是……”
三水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手指顺着纸页边缘撕裂的毛茬往下滑去:“你看这撕口!这中间的走线完全不对,明显缺失了两页关键的明细流转记录!如果是正规的一笔老债,账房先生绝对不会在一笔账的中间生生撕去两页。单凭这一个孤零零的角码和半页残账,根本证明不了揭阳老宅欠了那笔巨额利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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