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安街的清晨带着一股从海面上吹来的湿咸水汽。
天刚蒙蒙亮,市政牌照房侧门的走廊外便已站了几个提着帆布袋的南洋商户。水泥地面被夜雨浇得冰凉发湿,廊檐下挂着一盏光线昏暗的防爆铁罩灯,光晕在湿漉漉的砖墙上泛出斑驳黄光。
郑木生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蓝色粗布长衫,手中整齐地夹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昨日海关点样棚开出的《三票补料验讫单》,上面盖着鲜红的华商快轮仓储印鉴;另一份则是谢南枝昨日在看簿桌前一笔一划缮写的《排号异常情况记录簿副本》。
陈阿火与许三水一左一右跟在身后。许三水怀里死死抱着厚厚的手抄看簿册,眼神时刻警惕着周围过往的人影。
“木生哥,洋人书吏这会儿还没进办公室呢。”许三水压低声音,指了指走廊尽头紧闭的雕花木门,“刚才我打听了一下,前头那家做木桶卷扬机的华人老板,拿了全套洋行公证,结果因为没写清夜间调试时谁管闸刀,被直接晾在廊子里等了整整两个钟头。”
郑木生微微点头,声音沉稳而平和:“洋官卡规矩,不怕你材料少,就怕你底细不清。咱们把退定、改期、拒绝买断的三栏记录全部附在后头,就是要明明白白证明工坊绝没有拿市政的收件便签在外头招摇撞骗。”
正说话间,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一名穿着白呢子制服、打着黑领结的英殖市政书吏端着青花瓷茶杯走了出来。书吏约莫四十来岁,瘦削的脸上带着长期混迹文书房的冷漠与倨傲,眼神在廊下几名商户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郑木生递上来的文件袋上。
“木生电器行?”书吏操着带广州腔的硬邦邦口音,伸手接过文书,随手翻了翻《补料验讫单》,眉头微微一皱,“云母片、绝缘瓷珠、薄铜片……东西倒是齐了。不过昨儿个海旁警署有人递话,说你们铺子门口天天围着几十号人,甚至有人出三倍定金买排号?你们是不是想拿市政的验讫纸,在外头搞私下预售、非法集资?”
这番话问得极为严苛,若换作寻常华人商户,恐早已吓得面色发白、连声解释。
郑木生眼神坦荡,不卑不亢地向前踏出一步,伸手指了指文件袋第二页的《排号异常情况记录簿副本》:“书吏先生请看第二页。昨日清晨,南洋兴泰行李掌柜携带现银,企图以三倍定金私下买断五个排号,当场被我行掌柜谢南枝回绝。异常栏里详细记录了李掌柜的商号名称、出价金额以及拒收声明。我们门前的告示写得清清楚楚:排号不卖、不转、不加价插队。产品一日未通过市政全项复测,一台样机不出铺,一文尾款不预收。”
书吏顺着郑木生的手指看向表格。上面用整洁的工笔蝇头小楷记录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拒收都有当事人签名与梁老板娘等三位同安街商贾的旁证压印。
书吏冰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用铅笔在异常栏上圈了一下,冷哼一声:“算你们识相。洋行商会对华人小作坊查得紧,真要发现你们私下倒卖排号,不用我们牌照房出手,海旁警署就能直接封了你们的旧修钟铺。”
说罢,书吏抽出一张略显泛黄的蓝色候看便签,在上面快速写下一行英文与中文字样,又盖上了方形蓝戳,递还给郑木生。
便签上赫然写着:“补料齐备,准予候看第二次夜间无客复看。复看项目仅限补料装配位置与空锅受热热纹。严禁现场带水试煮,严禁下米,严禁留存围观客户。”
“拿去吧。”书吏端起茶杯,冷冷地补充道,“这只是‘候看’边角,不代表给你们复看日期。具体的复看时辰,等查验员巡视路线定下来再说。另外,下一次复看,你们必须把‘夜间试电时由谁动手切断刀闸、谁记录缺陷’在册子上写明白!”
“多谢书吏先生。”郑木生双手接过收件便签,郑重收入怀中。
离开市政牌照房,三人快步回到同安街旧修钟铺后间。
后间里,廖师傅正蹲在台架前,手里拿着一柄小号铁锤与一把细目钢锉,对刚装上的薄铜片固定点进行最后的微调。
“木生,市政那边怎么说?”廖师傅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拿到第二次候看便签了。”郑木生将便签平铺在工作台上,“书吏准许我们候看,但规矩收得更紧:不准带水,不准下米,只看补料装配位置与空锅热纹。而且,下一次复看前,必须把动手切闸和记录缺陷的责任人名字写进名册。”
廖师傅站起身,指了指装配完毕的五号电饭煲底盘:“薄铜片锁死接水铜盏后,整体确实稳当了许多,稍微用力摇晃也不再发软。云母片隔热和瓷珠防潮也能对得齐。不过刚才我用手掌在发热盘四周摸了一下热纹,空锅通电时,左侧的温升比右侧明显快了一丝。这说明底盘接触面上还有极微小的平整度误差,单靠这三样补料,还没法做到受热完全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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