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出膛声在寂静的密林间突兀地炸响,像是一头被封印的远古巨兽在深夜里发出了一声粗重的喘息。
迫击炮的底座猛地向下一沉,将周围的泥土和落叶震得飞溅而起。
鹰眼死死地贴在粗糙的松树皮上,大脑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他是一个优秀的狙击手。他能根据风向、湿度甚至目标的心跳频率,计算出子弹那微小的偏转弹道。
但是。
他那堪称超级计算机的大脑里,唯独没有建立过“如何躲避一发六十毫米口径迫击炮弹正面糊脸”的数学模型。因为在特种兵的渗透潜伏对抗中,这特么就不是一道必考题,这完全是一道掀桌子的超纲题!
半空中,那颗椭圆形的粉尘教练弹划出一道堪称艺术品的抛物线。
弹尾的稳定尾翼在空气中切割出尖锐的嘶鸣声,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压迫感,直直地朝着鹰眼头顶茂密的树冠砸了下来。
“疯子!你特么是个疯子!”
鹰眼在心里疯狂地咆哮。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狙击手的荣誉和所谓的静默伪装,双手猛地一松,连那把造价昂贵的高精度狙击步枪都不要了,手脚并用地顺着树干拼了老命地往下出溜。
但迫击炮的弹道太准了,速度也太快了。
鹰眼才刚刚往下爬了不到两米。
“轰隆——!”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在他头顶上方不足三米的地方轰然炸响。
虽然这颗是演习用的教练弹,没有致命的金属破片,但巨大的爆炸冲击波和里面装填的高压滑石粉,威力同样不容小觑。
爆炸产生的强劲气浪,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拍在了这棵参天古松的树干上。粗大的树枝剧烈摇晃,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咔嚓声,无数的松针像下雨一样簌簌掉落。
鹰眼只觉得后背像被一把大铁锤重重地抡了一下,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滚,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整个人被气浪硬生生地从树干上掀飞了出去。
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后。
“扑通!”
鹰眼像个装满石头的破麻袋,重重地砸在了一个长满荆棘、满是烂泥的坑里。
白色的高压滑石粉像面缸打翻了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瞬间吞噬了方圆十几米的范围。
“咳咳咳!咳咳咳!”
鹰眼躺在泥坑里,被粉尘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横流。
他那身原本完美融入夜色的吉利服,还有脸上涂满的迷彩油条,此刻全都被白色的粉尘覆盖。他整个人彻底变成了一个滑稽的“白面馒头”,只有两只眼睛在不断地往外流着被粉尘刺激出的水光。
“滴!滴!滴!滴!”
就在这时,鹰眼战术头盔上的激光感应器,在检测到刚才那足以致死的爆炸冲击波后,毫不留情地亮起了刺眼的红灯。
长鸣的淘汰警报声,在这个王牌狙击手的耳边不断回荡。
这声音就像是一把把尖刀,无情地凌迟着他作为龙牙不败神话的骄傲。
鹰眼没有挣扎着爬起来,也没有再破口大骂。
他仰面朝天躺在冰冷的泥水里,看着头顶上渐渐散去的白烟和那轮清冷的残月。
两行屈辱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在那张扑满白粉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太憋屈了。
他特么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他在树上像个傻子一样趴了快三个小时,连一枪都没开,甚至连对方的一根寒毛都没摸着,就被一门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迫击炮给炸成了“筛子”。
这要是传回大队,他这个狙击手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他还有什么脸面去指导新兵?
“老班长,这树上风大,还是地上凉快吧?”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泥坑边响起。
江野把那门发烫的迫击炮随手一脚踢进旁边的深草丛里,拍了拍手上的火药灰。他大步走到泥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生无可恋的鹰眼。
江野蹲下身,从那个洗脱线的双肩包里掏出一包还没开封的榨菜。
他贴心地撕开包装,塞进了鹰眼那沾满白粉、还在微微发抖的手里。
“看你在这趴了半宿挺辛苦的,补充点盐分。”
江野站起身,冲着鹰眼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打了个呼哨。那十几条尾巴摇出残影的军犬,立刻像一群忠诚的小弟,簇拥着他,大摇大摆地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你慢慢哭,我还要赶着去指挥部办点正事。”
……
距离此地几公里外,龙牙基地临时监控指挥车里。
雷震死死盯着大屏幕上,鹰眼那浑身白粉、屈辱流泪的惨状。
他手里的军用对讲机,已经被他捏得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坚硬的工程塑料外壳上硬生生被捏出了几道蛛网般的裂纹。
整个监控车里,十几个技术参谋和教官,全都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们看着屏幕上那个牵着一群军犬,仿佛在逛自家后花园的江野,每个人的世界观都在遭受着狂风暴雨般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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