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交会第一天闭馆的铃声响起时,林远舟的嗓子已经快冒不出声了。
他把最后一份报价单发完,靠在不锈钢展架旁边,拧开一瓶水灌了好几口。C厅里的人群在慢慢散开,地毯上到处是踩碎的包装纸屑和各种产品宣传页,几个保洁阿姨扫着地,扫帚刮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隔壁老王正在收拾他那一桌子五金工具。他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螺丝刀一把一把捡起来,放进一个化肥袋里,抬头看见林远舟在看自己,动作僵了一下,然后低头加快了速度。
林远舟没说什么。他拿起帆布袋,把剩余的报价单和规格表整理好,又把样品杯一个一个收回纸箱里,然后用塑料绳把纸箱捆好。
“明天还来吗?”老王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来。”林远舟没回头,“三天展期,一天都不能浪费。”
老王没有再搭话。林远舟捆好纸箱,背上帆布袋,走出C厅。
广交会的展馆在九月底的广州,空气里带着一股湿热,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路灯已经开始亮了。林远舟走出大门,在台阶上站了半分钟,感受着傍晚的风吹在脸上。他浑身都汗透了,衬衫黏在后背上,饿过了头反而不觉得饿。
他找了个路边摊,吃了一碗两块钱的云吞面。塑料碗烫手,汤里漂着几粒葱花,林远舟吃得很快,把面汤也喝了个干净。然后他走到东风东路一家招待所,花十二块钱要了一个铺位,是六人间的上铺。
同屋是个来广州跑钢材生意的河南人,见他进来就搭话:“小伙子,跑展的?”
“广交会。”林远舟把帆布袋放在枕边,没有多解释。
“卖什么的?”
“塑料制品。”
河南人看了一眼他那瘦小的帆布袋,没再追问,翻了个身打起了鼾。
林远舟躺在床上,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份赵振华签的合同,借着走廊透进来的昏黄灯光又看了一遍。十万美元的试单,折合人民币八十多万,按他的定价体系,毛利大概在十五万到十八万之间。扣除给张秋生那边的加工费、印刷厂的包装费用、展位费和自己这几天的开销,净利应该在十万上下。
这十万块,就是他翻身的本钱。
他把合同重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看了一眼赵振华留的那张手写传真号码,确认自己记住了,才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林远舟就醒了。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在招待所门口的早点摊买了一根油条和一杯豆浆,一边走一边吃完,七点半就到了流花路展馆门口。
来得早有一个好处:不用排队。
他在C厅门口等着开门,顺便检查了一遍手提袋里的东西。昨天还剩二十份报价单和十五份规格表,他又从备用包裹里拿出了三十份昨天连夜加急印刷的新款式——头天晚上趁印刷厂还没下班,他让张秋生的老乡跑腿送了一版新的设计稿过去,把赵振华清单上的几个品名也加了上去。
八点半开馆,人流开始涌入。
第一天的热度没有消退,反而因为部分采购商的口耳相传,今天来C厅的人更多了。林远舟刚把样品摆好,就有一个昨天来过的黎巴嫩客户带着他的合伙人过来了。合伙人是个大胡子中年人,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折痕明显的报价单。
“昨天你报给阿里的价格,能不能给我也来一份?”他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我们走叙利亚市场,量不会比阿里小。”
林远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问了一句:“你们的终端渠道是批发市场还是连锁超市?”
“大马士革的批发市场,然后走二级分销。”
“那就不能用同一份报价了。”林远舟从展台下抽出另一份报价单,上面是他昨晚重新调整过的“东南亚/中东批发市场专用版”。“批发市场的包装要求比超市低,但出货频率要快。我的方案是散装大包装,三折纸箱,不干胶标贴上直接印阿拉伯语产品说明,没有独立包装。”
他把报价单递过去,上面标的价格比昨天给黎巴嫩客户的那份低了百分之十二。
大胡子中年人接过报价单看了看,又翻到背面看了看规格表,然后抬头看了林远舟一眼:“这份价格能做?”
“能做,但起订量要翻倍。”林远舟伸出两根手指,“最低两万个起,走海运拼柜,交期四十五天。”
两人用阿拉伯语夹杂着英语谈了大半个小时,最后大胡子签了一份两万五千个杯子的试单意向书,总金额三万美元。
林远舟把意向书收好,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三天展期,昨天签了十万,今天一大早就追了三万,加上昨天那几个表示“明天回来”的客户,保底已经有十五万美元的意向订单了。如果再算上陈国豪那种还没完全敲定的潜在客户,这趟广交会的订单量可能会超出他的预期。
上午十点,又来了一个埃及客户,看上了他的收纳盒。这个客户比昨天的法国人还干脆,没有讨价还价,直接按报价单上的中档价格签了一份四万美元的试单,唯一的附加条件是需要在交货前提供SGS检测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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