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深圳,已经有些凉意。
孙德茂坐在罗湖一家酒店的茶餐厅里,面前的普洱茶已经续了三次水,颜色淡得像白开水。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窗外——深圳的街道已经变了样,到处是新盖的楼和正在挖的地基,灰尘裹着推土机的轰鸣声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
他等的人迟到了二十分钟。
孙德茂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做生意二十多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等——等对手犯错,等时机成熟,等一个人的把柄落在自己手上。
茶餐厅的门被人推开,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下一步。他扫了一眼餐厅,目光落在孙德茂身上,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孙总,久等了。”方鸿图在对面坐下,把夹克脱了搭在椅背上,“深圳这路,堵得厉害。”
“没事。”孙德茂招手叫来服务员,“方老板吃什么?”
“随便来碗面就行。”
服务员走了,方鸿图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杯子。他抬起头看着孙德茂,笑了一下:“孙总这次约我来深圳,不是为了请我喝茶吧?”
孙德茂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方鸿图面前。
方鸿图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份报价单的复印件。他翻开,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报价单的格式很特别。不是传统的那种密密麻麻的表格,而是分了三个档次:经济款、标准款、高端款。每个档次下面都列了规格、包装、交货期、付款条件,清清楚楚。最上面,印着一个简洁的LOGO,两个汉字——“裕盛”。
“这是哪家公司的?”方鸿图问。
“汕头一个小子开的。”孙德茂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口升起的蒸汽,“姓林,叫林远舟。今年的秋交会上,他靠这份报价单,拿了不少订单。”
方鸿图没说话,又翻了翻那本报价单。
他做外贸代工已经六年了,手下有三家工厂,专做欧美订单的贴牌。他对报价单这种东西再熟悉不过——他工厂的报价单,就是A4纸上打个表格,填上产品名、规格、单价、MOQ,最多加一行“FOB Shanghai”。而眼前这份,不仅排版精美,还分了档位,设了锚点,让客户一看就觉得“标准款最划算”。
这不是传统的玩法。
“这个打法……太奇怪了。”孙德茂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做了这么多年外贸,没见过谁这么报价的。他是在教客户怎么选,而不是等客户来问。”
方鸿图把报价单合上,放在桌边,没有接话。
服务员端上来一碗牛肉面,方鸿图拿起筷子,拌了拌,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放下筷子。
“孙总,你直接说吧。你找我来,想让我做什么?”
孙德茂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深圳的街道上,一辆摩托车载着货物从车流中穿行而过,司机按着喇叭,声音尖锐地划破午后的空气。
“我查过他了。”孙德茂终于开口,“林远舟,汕头本地人,今年二十三岁。之前在一家快倒闭的外贸公司做业务,据说干的都是跑腿的活。今年广交会之前突然像换了个人,布展、报价、谈客户,全变了路数。”
方鸿图挑了挑眉:“换了个人?”
“就是这个意思。”孙德茂的目光沉下来,“他用的那套东西,不是汕头本地人能会的。我让人打听过,他父母早就不在了,初中毕业,没有海外背景。但他做出来的事,比我手下那帮从外贸学院毕业的还专业。”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这个人有问题。”孙德茂的语气平静,但方鸿图听得出里面藏着的东西——不是好奇,是警惕,还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忌惮。
方鸿图重新夹起一筷子面,慢慢吃完,然后擦了擦嘴。
“他拿了多少订单?”
“具体数字不清楚,但至少有几百万美金。”
方鸿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孙总,你这么大个人物,就为一个小年轻的事把我叫到深圳来?”
“他不是一般的小年轻。”孙德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推到方鸿图面前,“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传真的复印件,内容是一封邮件,用英文写的,抬头是裕盛贸易有限公司。发件人是林远舟,收件人是美国一家连锁超市的采购经理。
方鸿图的英文不太行,但几个关键词还是能看懂的——“long-term cooperation”、“exclusive distribution”、“private label”。
“他已经在跟美国客户谈长期合作了。”孙德茂说,“而且还想推自己的品牌。”
方鸿图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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