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林远舟在办公室里等来了张秋生。
张秋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进门的时候表情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兴奋,像是揣着什么秘密急着要分享。
“远舟,我有事跟你说。”他把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三本账本,每本都比手掌厚,“这几天你让我盯着那五家工厂的事,我搞了个东西出来。”
林远舟看他一眼,没说话,等他继续。
张秋生把账本摊开,翻开其中一页,用一根手指指着一行数字:“这是我算的。”
林远舟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数字,从原材料单价到工时费,再到水电和管理费,分行排列,最后是一个总数。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列都对得很齐,显然是反复誊写过的。
“什么东西?”
“永兴厂这批货的成本。”张秋生说着,又翻开另一本,“这是金辉厂的,这个是明达厂的。我把他们最近三个月做的产品,全部重新算了成本。”
林远舟愣了一下。
他确实交代过张秋生要多了解工厂的情况,但没让张秋生自己去算成本。这人居然自己主动做了这件事。
“你是怎么算的?”林远舟问。
“是这样。”张秋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我琢磨,工厂报的价格到底贵不贵,不能光听他们讲。我把他们的原材料用量算了一下,又去问了市场上的塑料粒子价格,再按工时算了人工,加上水电租金什么的,减掉利润——”
“利润你怎么算的?”
张秋生挠了挠头:“我找了三个同行的报价,取了中间值。然后我用这个中间价反推,倒算出他们的利润空间。反正工厂不可能亏本做生意,如果我的成本加起来比他们的报价低,中间的差额就是他们的利润。”
林远舟看着张秋生,没有急着说话。
两年前,这个人还是个只会看图纸、拉线锯的木匠。现在他坐在自己对面,拿出来的不是一块木头,而是一套成本核算表。
“你这几本账,做了多久?”
“一个礼拜。”张秋生说,“晚上回来没事干就算,前天算完的。昨天我又去了一趟永兴厂,核对了一下他们的原材料单价,跟我问到的相差不大。”
林远舟把账本拿过来,一页一页翻过去。原材料单价、单位用量、工时单价、小时人工成本、管理费占比、水电费折算——每一项都列了出来,虽然分类方式还不是很标准,但思路已经非常清晰。
“你问我塑料粒子价格,跟谁问的?”林远舟翻到永兴厂那一页时随口问了一句。
“汕头塑料城那边有一个批发档口,老周家的儿子在那边上班,我请他帮我打听的。”张秋生说,“他不收钱,就是以后咱们多找他进货。”
林远舟把账本合上,抬眼看了看张秋生,忽然笑了。
“秋生,你知道你刚才做的这件事叫什么吗?”
张秋生摇了摇头。
“成本拆解。”林远舟说,“不是人家报多少你就信多少,把产品每一块钱都拆开来看,哪些钱该花,哪些钱不该花,清清楚楚。”
张秋生眼睛亮了一下:“这个说法好。我就是觉得,不能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
“你算的这些数,准不准?”
“永兴厂那批货我算的最准,因为他们的流程我熟悉。金辉厂和明达厂的,原材料和人工都能估个八九不离十,管理费那一块我没太把握。”
林远舟拿起笔,在张秋生的账本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格子。
“你这个表,还可以再优化一下。”他在纸上画了三横三竖,形成一个九宫格,“把成本分成三块:原材料、人工、管理。每块再分成两部分:固定成本和变动成本。原材料里的塑料粒子,按批用量和单价拆开;人工按计件工资和计时工资拆开;管理费里租金是固定的,水电是变动的。”
张秋生看着那张九宫格,表情认真得像在考试。
“太复杂了?”
“慢慢来。”林远舟说,“你先把这个框架记住,以后不论看什么产品,就往这个格子里填。填多了,一眼就能看出工厂有没有在报价上动手脚。”
张秋生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小心翼翼折好,塞进工装口袋。
“远舟,我有个想法。”他抬起头,“既然现在我们能算出成本了,能不能用这个去跟工厂谈降价?”
林远舟看着他:“你打算怎么谈?”
“就拿永兴厂来说。”张秋生翻开账本,“他们做的那个塑料盒子,原料成本三块一,人工一块二,管理加水电气一块五,加起来五块八。他报给我们六块五,利润七毛。但这个利润空间不是固定的——如果能帮他们降低管理成本,比如批次安排更紧凑,减少停机换模的时间,他们的成本就能降下来,我们拿到的价格也就能压下去。”
“你继续说。”
“我已经跟老刘商量了一个方案。”张秋生吸了一口气,显然是酝酿过很多次才说的,“我们承诺,未来三个月的订单总量,比现在提高百分之三十。作为交换,永兴厂在现有报价基础上让利五个点。这样一来,永兴厂的机器利用率提高了,单位成本降了,我们的采购单价也降了,两边都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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