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月16日,上海。
苏晚晴坐在上海国有外贸公司的办公室里,手指翻动着外经贸部下发的那份红头文件。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冬日的阳光照在墨绿色的桌面上,落下一片斑驳。
她把配额招标的通知从头到尾读了四遍,然后摊开一张A3纸,开始画表格。
公司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还在加班。走廊里传来清洁工拖地的声音,她没抬头,铅笔在纸上刷刷地划过。
三个小时后,她面前的纸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数字。
热门品类:棉制衬衫、化纤长裤、T恤衫、羽绒服。
底价:3.5—4.5美元/件。
预计竞争程度:极高。
冷门品类:手帕、围巾、领带、袜子、内衣。
底价:0.05—0.20美元/件。
预计竞争程度:低。
她的目光在每一个冷门品类的底价上停留。
手帕:0.05美元/件。
袜子:0.12美元/打。
内衣:0.08美元/件。
和热门品类相比,价格只有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
但奇怪的是,她翻遍了近三年的海关统计数据,发现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趋势。
美国市场对手帕的需求,从1993年的12万打增长到了1995年的28万打,增幅超过130%。
内衣的市场增速虽然没那么快,但也稳定在每年20%左右的增幅。
袜子的进口量,在1995年更是创下历史新高,单是美国一个市场,就进口了超过500万打。
苏晚晴停下了笔,把目光移到这几组数据上,又重新看了一遍。
她确认自己没有算错。
冷门品类的需求在上升,而且上升幅度不小。
可这些数据,为什么在她之前接触到的所有行业报告里都没有体现?
她想了想,很快找到了原因:因为做冷门品类的外贸公司太小了,没人关注它们的数据。海关统计的冷门数据都散落在各个品类的备注栏里,从来没有人专门把这些数字提取出来做横向对比。
但苏晚晴做了。
她有做数据分析的习惯。在国企的这三年,她把所有能拿到的海关进出口数据都做了分类整理,建了一个手工台账。虽然不像电脑那样可以一键生成报表,但她的脑子就是最好的数据库。
她翻出1993年到1995年这三年的台账,重新核对了一遍。
数字没错。
手帕的市场需求,三年来翻了2.3倍。
内衣翻了1.5倍。
袜子翻了1.8倍。
而这些品类的配额价格,五年没有涨过。
苏晚晴的眼睛亮了。
她拿起电话,拨了林远舟在深圳的那间仓库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起来。
“喂?”
“远舟,我是苏晚晴。”
“晚晴?你那边还没下班?”林远舟的声音带着点意外。
“加班呢。”苏晚晴说,“招标通知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我正在准备报名材料。”
“那你知道孙德茂那边准备拿多少钱去投标吗?”
“知道。”林远舟说,“八百万美元,专门抢热门配额。”
“八百万?”苏晚晴倒吸一口气,“他这是要跟你玩命?”
“他是怕我。”林远舟的语气很平静,“怕我拿到配额,他再想挤我的订单就难了。”
苏晚晴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远舟,我有个发现。”
“你说。”
“我刚刚把近三年所有配额品类的海关数据都翻了一遍,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趋势。”苏晚晴把面前的A3纸拿起来,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冷门品类的市场需求,其实一直在涨。”
“多涨?”
“手帕涨了两倍,袜子涨了1.8倍,内衣涨了1.5倍。”苏晚晴说,“但这些品类的配额价格,五年没有动过。”
电话那头的林远舟沉默了。
“你在听吗?”苏晚晴问。
“在听。”林远舟说,“你继续说。”
“按常理推,市场需求上升,配额价格也应该跟着涨。但冷门品类因为没有大型外贸公司关注,价格一直压着。”苏晚晴停顿了一下,“你的三十万美元,如果全部投冷门品类,能拿到多少配额?”
“按我之前的估算,大概六万打左右。”
“六万打?”苏晚晴快速在脑子里估算了一下,“那你用这六万打配额出货,走转口贸易这条路,能赚多少?”
“按每打1.5美元的毛利算,大概九万美元。”
“那你不如不干。”苏晚晴说。
“为什么?”
“因为六万打算成货物价值,也就六十万美元。你赚的是小钱,但占用了你的资金和精力。”苏晚晴的声音变得很认真,“你应该换一个思路。”
“什么思路?”
“不买冷门配额的货。”苏晚晴说,“你买冷门配额的‘量’。”
林远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继续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