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从香港回来的第二天,就被张秋生堵在了办公室里。
“你看看这个。”张秋生把一沓文件拍在桌上,脸色不太好看,“这是我上个月统计的订单数据。”
林远舟拿起文件,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数据显示,裕盛公司1998年上半年的订单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68%,但利润增长只有42%。更让人担心的是,客户投诉率上升了三个百分点,主要集中在交货延迟和包装破损这两个问题上。
“怎么回事?”林远舟放下文件,“春生那边的工厂出问题了?”
“不是春生。”张秋生坐到他对面,“是我们的订单太多了,工厂排不过来。再加上ERP系统虽然是上了,但车间那边还没有完全适应,数据录入经常出错,导致生产计划总是偏差。”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问题的根源他很清楚——公司发展得太快了。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之后,裕盛靠着提前做空赚了一大笔钱,又用这笔钱抄底了东南亚的几条贸易渠道。订单量暴涨,但后台管理能力没有跟上。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办法?”张秋生看着他,“把部分订单外包出去?”
“外包?”林远舟想了想,“你指的是分包给其他工厂?”
“对。”张秋生说,“汕头这边有好几家工厂跟我们合作过,品质都还可以。如果能把一些标准化的产品外包出去,我们只负责品控和出货,就能缓解产能压力。”
林远舟没有说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厂区。
裕盛公司的办公楼已经从原来的一层楼扩展到两层,对面还租了一栋小楼给仓储部门用。厂区里停着两辆崭新的五十铃货车,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服,正在搬运货物。
他想起1994年刚到汕头时的样子。一间出租屋,一张桌子,一个摊子。现在,裕盛已经有一百多号人了。
“外包可以。”林远舟转身对张秋生说,“但不能把核心品类外包。你要列一个清单,哪些产品必须裕盛自己生产,哪些可以外包。”
“我明白。”张秋生点头,“那个核心品类清单,我三天之内给你。”
“还有。”林远舟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外包的工厂必须做严格的供应商评估。品质、交期、价格,三样里少一样都不行。”
张秋生掏出一个小本子,认真记下来:“还有别的吗?”
“交货延迟的问题,不光跟产能有关。”林远舟说,“还跟物流有关系。我打算在汕头本地找一个靠谱的物流公司签长期合同,专做裕盛的配送。”
“这个我来办。”张秋生说,“我认识一个做物流的老板,以前跑长途的,这两年开了公司,口碑不错。”
“行,你去谈。价格压得下来就压,压不下来就按市场价走。合同里的条款要写清楚,延迟一天扣多少。”
张秋生合上本子:“没问题。”
两个人聊完正事,张秋生忽然笑了:“远舟,你还记得1994年你来找我借钱的时候吗?”
林远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没什么。”张秋生说,“就是觉得,这几年变化太大了。那时候你跟我说,要做外贸,要在广交会上摆摊。我还不信,觉得你在吹牛。”
“你就说你怎么信的?”
“因为你把我家那把椅子借走了。”张秋生笑着说,“你说那是‘供应商样品’,结果那把椅子到现在还在你办公室里坐着。”
林远舟往墙角看了一眼。那把椅子确实还在,木头已经有些发旧,椅背上还有一道裂纹。但他一直没有换掉它。
“留着吧。”林远舟说,“总有一天,这把椅子能放进裕盛的纪念室里。”
张秋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办事去了。”
张秋生出去之后,林远舟又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日历翻了一下,发现已经是1998年8月中旬了。
时间过得真快。
他想起去年12月,他一个人在香港的写字楼里,看着亚洲金融危机的新闻,策划着做空泰铢和菲律宾比索的方案。那时候谁都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但现在,裕盛不但熬过了金融危机,还借着这个契机完成了第一次海外扩张。
只是,这些成绩还远远不够。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做个年营收几千万的小贸易公司。他要做的是品牌,是能在全球市场上跟那些欧美品牌正面竞争的中国品牌。
那天晚上,林远舟回到家,苏晚晴正在厨房做饭。
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头发用一根发簪随意地盘起来,锅里的油正滋滋地响着。林远舟换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今天怎么自己做上饭了?”
“公司食堂的菜吃腻了。”苏晚晴头也不回,“再说,你这几天总是不回家吃饭,我担心你会饿死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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