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歇了。
陈锋靠在崖壁上，嗓子眼里一股铁锈味。吐了口唾沫，是红的。
“打完了？”他问。
没人应声。
李铁从东边跑过来，脸上全是灰，制服让血糊成了一块一块的。
“东边清干净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十七个想跑的，炸死了九个，剩下的跪地上了。”
“还有气儿的留几个活口。”
“留了三个。”
陈锋点点头，撑着石头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疼得他直抽气。刚才跳崖的时候磕了一下，当时没觉着，这会儿劲儿全上来了。
“小满呢？”
“那个小崽子？”李铁指了指西边，“蹲那儿吐呢。头一回杀人，吐得黄胆水都出来了。”
陈锋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让他吐，吐完就好了。”
他往峡谷深处走。
地上全是尸体。
土黄色的、灰扑扑的、还有几块碎成不知道什么形状的。血顺着石头的纹路往下淌，在低洼处汇成一滩一滩的，颜色深得发黑。
有个倭国兵还没死透，躺在地上哼哼，手指头在地上抠，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陈锋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一眼。
没那个工夫。
......
峡谷中间那块，刘老六躺在地上，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苏婉蹲在旁边，手上全是血，正拿绷带往他肚子上缠。
“怎么样？”陈锋蹲下来。
“肠子出来了。”苏婉头也不抬，“得缝。”
“能活？”
“八成。”
陈锋松了口气。
刘老六是队里的老人，四十多了，平时话不多，打仗从来不怂。刚才那一波倭国兵突围，他冲在最前头，肚子让刺刀豁了个口子。
“其他伤亡呢？”
李铁报了个数。
“死了三个。伤了七个，其中两个重伤。”
陈锋没说话。
死了三个。
他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三个是谁？”
“周大脑袋、吴二愣子，还有孙铁蛋。”
周大脑袋是队里最壮的，吴二愣子爱吹牛，孙铁蛋才十七岁，瘦得跟竹竿似的。
陈锋记得孙铁蛋说过，等打完仗想回家看看他娘。
看不成了。
“……记下来。”他说，“回头让林政委想办法通知家里。”
李铁点头。
“伤员先撤。轻伤的留下抬尸体。能动的人都动起来，缴获的东西统计一下。”
“收到。”
......
峡谷里的味道越来越难闻。
血腥味、硝烟味、还有一股子焦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迷糊。
陈锋蹲在一堆缴获旁边，看着队员们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三八大盖，三十二支。歪把子机枪，两挺。南部式手枪，四把。
子弹呢？
“两大箱。”赵大柱跑过来汇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少说有两千发。”
“手榴弹呢？”
“有四十五颗。都是香瓜型的，比咱们的好使。”
陈锋点点头。
这些够装备一个连了。
“不止这些。”李铁又跑过来，手里拎着个箱子，“陈哥你看这个。”
陈锋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堆军官的东西。
军衔、肩章、望远镜、还有几份文件。
“这是……”
“倭国军官身上搜出来的。”李铁说，“有几份地图，还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纸。
陈锋接过来扫了一眼。
全是倭国字，看不懂。
“找个识字的来看看。”
“谁识字啊？”赵大柱嘟囔，“林政委又不在这儿。”
陈锋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口袋。
“回头再说。先把东西搬走。”
......
就在这时，东边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喊。
“有人上来了！”
陈锋心里咯噔一下。
他猫着腰跑到峡谷入口那块，探头往东边看。
山路上，有人影在动。
不是倭国兵。
土灰色的衣服，腰间系着布条子，扛着锄头的、拎着棍子的，一大群。
“自己人！”赵大柱在后面喊，“是附近村里的！”
陈锋松了口气。
原来是附近的村民，听到枪响跑来捡便宜的。
也对，仗打完这么久，该有人来了。
......
村民们一进峡谷，全都愣了。
满地的尸体。
满地的血。
有人当场吐了出来。
“谁是当家的？”陈锋喊了一嗓子。
人群里走出个老头，六十多了，拄着根拐杖，颤颤巍巍的。
“长官……”老头声音发抖，“这、这都是你们打的？”
“打完了。”陈锋说，“你们来帮忙抬东西的？”
“抬、抬东西？”
“对。缴获的东西太多，我们人手不够。你们要是有力气，一人扛点回去，算是你们的。”
老头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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