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回老家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庞谨就已经把车热好了。
他这段时间刚考完驾照，没开那辆扎眼的劳斯莱斯幻影，也没开工地上跑烂路的越野车，特意选了辆黑色的奔驰S400。
这车线条沉稳，不张扬却自带气场，正合他的心意——既想让家里人知道自己过得踏实，又不想在乡亲们面前摆谱招摇。
苏瑾拎着两个保温桶从楼上下来，身上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一条洗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随便用一根黑色皮筋扎成马尾，素颜朝天，脸上一点妆都没化，素净得像刚摘的梨花。
她把保温桶放进副驾储物格，里面是庞谨早上五点起来熬的红枣枸杞粥，还有两个煮鸡蛋。
“紧张吗？”庞谨帮她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看她，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的脸颊，带着清晨的凉意。
“有一点。”苏瑾吐了吐舌头，手指绞着衣角，“第一次见阿姨和姐姐，还有那么多亲戚，万一我哪里做得不好，他们不喜欢我怎么办？”
“别害怕。”庞谨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我妈和我姐人最好了，你这么乖，她们疼你还来不及呢。至于别的亲戚，你也不用往心里去，跟着我就行。我二叔和老叔更是没话说，从小就把我当亲儿子疼。”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庞谨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思绪渐渐飘远。
他的老家在钢城市下面的庞家村，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全村加起来也就几十多户人家。
父亲庞正东六岁那年，庞谨的亲爷爷就因病去世了，庞谨的奶奶带着他父亲庞正东、二叔庞正明和姑姑改嫁给了后爷爷叶文庆，后来又生了老叔叶志刚。
虽是同母异父，但兄弟几个的感情比亲兄弟还亲。
二叔和老叔家里都只有女儿，没有儿子，从小就把庞谨当成眼珠子一样疼。
庞谨小时候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是整个村子里有名的“别人家的孩子”，两个叔叔更是逢人就夸，把他当成了整个家族的骄傲。
前世他做生意一败涂地，欠了一屁股的外债，所有人都躲着他走，连亲戚都怕他上门借钱。
只有二叔和老叔，偷偷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都拿了出来，还挨家挨户去帮他借。
哪怕他一次次跌倒，一次次把钱赔光，他们也从来没说过一句重话，总是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谨是个有本事的人，就是运气差了点，早晚能翻身。”
庞谨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前世他最终还是没能让他们看到自己出人头地的那天，直到两个叔叔去世，也没能做到他们的期望。
直到四十九岁那年的夜晚，他突发脑溢血去世。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这样的遗憾发生。
苏瑾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柔软：“都过去了。以后有我陪着你，我们一起好好孝顺他们。”
庞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反手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一路上，庞谨给苏瑾讲了很多小时候的糗事。
说他七岁那年爬树掏鸟窝，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是二叔背着他跑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的医院，鞋都跑丢了一只；说他十岁第一次考了双百，老叔骑着自行车跑了三十多里地去镇上，给他买了一辆崭新的儿童自行车，那是整个村子里第一辆；说他小时候特别馋肉，每次去老叔家，老婶杨兰都会提前炖上一大碗红烧肉，肥的都挑给他吃。
苏瑾听得咯咯直笑，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几个小时的高速，再加上一个多小时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远远地终于看见了庞家村的影子。
村子坐落在山脚下，一条清澈的小河从村中间穿流而过，两岸种着一排排的杨树。村子里的房子大多是青砖瓦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袅袅的炊烟，偶尔传来几声鸡叫狗吠，一派宁静祥和的田园风光。
“到家了。”庞谨看着熟悉的村口，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车子缓缓驶入村子，立刻引起了村民们的注意。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奔驰车还是稀罕物，不少正在门口干活的村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探着头往这边看。
“这是谁家的车啊？这么气派！”
“往老庞家那边去了，不会是庞谨那小子回来了吧？”
“不能吧？不是说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到处躲债吗？怎么可能开得起这么好的车？”
“你忘了前阵子庞正东从华州回来，穿得可体面了，还给家里买了好多东西。说不定人家真的发财了呢！”
村民们议论纷纷，跟在车子后面走了老远。
车子在庞谨家的大门口停了下来。
他家的房子是十几年前盖的砖瓦房，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显得有些陈旧。
这半个多月，庞正东回家给老房子翻了新，换了新瓦，屋内水泥地也换成了瓷砖。
院子里种着两棵苹果树和一棵梨树，墙角还有一小块菜地，种着菠菜和小葱，绿油油的，充满了生机。
刚熄火，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小谨！”母亲张兰英第一个跑了出来，她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头发已经出现了花白，但精神头很足。
看到庞谨从车上下来，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快步走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妈，我回来了。”庞谨紧紧地抱着母亲，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熟悉的皂角味，眼眶瞬间就热了。
前世他在仙界熬了数万年，见过无数奇珍异宝，尝过无数山珍海味，却再也没有闻过这样让他心安的味道。
无数个独坐山巅的夜晚，他望着凡间的方向，想的就是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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