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看了，就这些就行。”庞谨收回目光，“我不挑。”
“那哪行啊，您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总得让您吃好。”林婉清把水杯推到他面前，杯柄对着他的方向，“您先喝点水，开车过来挺远的吧？我刚才还怕您找不到地方呢。”
她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带着点温和的笑意，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是自然而然的体贴。
庞谨握着水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
前世在仙界，他出身低微，处处受人排挤，那次他受了伤，被无罔圣地抓住，关在地牢里，是凌清雪偷偷给他送药。
她也是这样，把药碗推过来的时候，碗柄永远对着他方便拿的方向，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像春日的风。
那时候庞谨便觉得，凌清雪是他在仙界里遇到的最干净的一抹月光，直到后来那场灭顶之灾，她身为宗门圣女，为了保护宗门，那抹月光便永远碎在了他的记忆里。
“庞先生？”林婉清见他看着水杯走神，轻声唤了一句。
“没事。”庞谨回神，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你妈妈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已经出院在家养着了。”提到母亲，林婉清的语气软下来，带着点庆幸，“医生说再休养半年就能恢复得差不多了，这次真是多亏了您，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放在桌上，推到庞谨面前。“这里面是您上次给我的那张卡，钱我都打进去了。”
而且林婉清还多打进一万，只是她怕庞谨不收，也就没说。
庞谨看了眼信封，没动。“我说过，钱不急。”
“那可不行。”林婉清摇摇头，眼神很坚定，“一码归一码，您帮我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钱肯定是要还的。我知道您不缺这点钱，但这是我的心意，您要是不收，我心里总不踏实。”
她性子看着软，骨子里却带着股倔劲儿，和凌清雪一模一样。庞谨没再推辞，把信封收了起来，免得她不安。“行，我收下了。”
见他收了钱，林婉清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些。正好服务员把菜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她拿起公筷，给庞谨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您尝尝这个，这家的糖醋里脊做得特别好，外酥里嫩的，我小时候我爸总带我来吃。”她说到“爸”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很快又掩饰过去，“您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庞谨夹起来尝了一口，酸甜度刚好，确实是家常的味道。他抬眼看向林婉清，她正低头喝汤，额前垂下来几缕碎发，她抬手去捋，右手手腕抬起来的瞬间，袖口滑下去一截。
庞谨的目光猛地定住。
她的右手手腕内侧，有一枚淡粉色的胎记，形状像一弯小小的月牙，边缘浅浅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一瞬间，庞谨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记得这枚胎记。
太记得了。
仙界无罔圣地的那场大战，他被关在地牢中，旧伤未愈，敌人的剑冲着他心口刺过来的时候，是凌清雪扑过来替他挡了那一剑。
剑刃划开了她的右手手腕，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白衣，而那弯月牙形的胎记，就落在伤口旁边，在刺目的血色里，清晰得像刻在他的灵魂里。
等他逃出地牢，折返回无罔圣地时，看到凌清雪冰冷的尸体，枚月牙胎记，永远地留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几万年了，他找了几万年，等了几万年，轮回崖上他枯坐百年，辗转无数轮回，希望能够找到她。
真的是她吗？
凌清雪……林婉清。
几乎是同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雯发来的消息。庞谨指尖微颤，拿出手机点开，屏幕上是刘雯发来的文字：
“庞总，林婉清的背景查到了。她原名林清雪，十七岁那年母亲做主改了名字，说原名太柔，怕她在外面受欺负。户籍信息我发您附件了，详细资料我稍后整理好发您。”
林清雪。
凌清雪。
音同，字近，胎记一模一样，连骨子里的温柔和倔强都分毫不差。
哪里是什么巧合。
这世上根本没有这么巧的事。
庞谨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林清雪”三个字，指节捏得发白，胸口翻涌着滔天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前世没能护住她的痛悔，还有一股冰冷的杀意，顺着血管一点点蔓延开来。
又是赵家。
前世在仙界，凌清雪的死，背后就有仙界南国宗门赵家的手笔；这一世，她转世成林婉清，竟然又被凡间的赵家逼到家破人亡。
庞谨缓缓抬眼，看向对面的林婉清。她正安安静静地吃饭，小口小口的，吃得很文静淑女，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眼里带着点疑惑。
“庞先生，您怎么不吃啊？是菜不合口味吗？”
“没有。”庞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想起点事。”
林婉清点点头，没多问，又给他添了点汤。“那您多喝点汤，这个豆腐汤炖了很久，鲜得很。您平时肯定总吃山珍海味，偶尔吃点家常菜换换口味也挺好的。”
她说话总是这样，体贴周到，却从不会逾矩，分寸感拿捏得极好。庞谨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疼得厉害。
仙界的清雪仙子，是高高在上的宗门天骄，清冷绝尘，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苦，要为了几万块钱精打细算，要在这种小馆子里小心翼翼地请人吃饭。
“你父亲……”庞谨斟酌着开口，“是在盛远矿业上班？”
林婉清拿着勺子的手猛地一顿，汤勺碰到碗沿，发出轻响。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庞谨语气平缓，不想让她觉得被冒犯，“要是不方便说，就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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