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温清泉也说不下去,抬手抹一下眼睛。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白霜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想握紧他,但没什么力气。
温清泉凑近,白霜看见他额前垂下来的头发里,藏着几根白丝,以前没有的。他之前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利落干净,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衬衫熨得没有一道褶。结婚之后反而透着一股疲惫,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敢松下来,一松就收不回去了。
温清泉把床头的水端起来,吸管凑到白霜嘴边。白霜含住吸管喝了两口。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拽。昏迷期间的那些梦又浮上来,断断续续的,像老旧的录像带,画面忽明忽暗。
是温清泉的哥哥和嫂子,两个人盘腿坐在她面前,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甚至,面前摆着两瓶啤酒,几盘下酒菜。
嫂子说饭团不爱吃青菜,要把青菜剁碎,拌进肉丸子里;阿贝贝是个小恐龙,后来他们回不去才换成那辆红色小汽车;他小时候并不怕黑,是他们出车祸后,奶奶哄睡哄不住才要开小夜灯。
自从他们去世,饭团饭也不怎么吃,牛奶喝的也少,更是不愿意跟人说话。发起脾气,也是不管不顾,奶奶带他的这几年,老了很多。温老二过年带着饭团去找她的时候,奶奶才能出去旅游,这个年,是他们去世后,奶奶过得最开心的一年。
还说饭团是个好孩子,小时候多么可爱,睡觉时要人守着,小手要抓着人手臂。哥哥时不时安慰一下妻子,喝一口啤酒,说:“这么多年,不是说好放下的吗?小霜心软,一定会对饭团好的。”
白霜张张嘴,说不出话。
大哥安慰完自己老婆,饮一口啤酒,对着白霜说温清泉这些年的不容易。
公司当年现金流出问题,需要找人融资,清泉一个干技术的,哪会这些。父亲因为车祸的事不肯原谅他,公司的事、家里的事,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既不能跟家里说,也没人可以商量。
那三年,他几乎耗掉大半条命。公司上市,财务审计,他一次次处理之前留下的各种烂摊子,对市场和人性一再降低自己的标准。
大哥似乎有些羞愧,说当初成立公司,为拓宽业务量,确实需要跟一些人同流合污。但清泉在上市审查这个过程,他没做过任何龌龊的事,所以才会一直找她看合作方的面相,甚至以此解除了几个合同。
即便之前的合同有猫腻,温清泉也没有对他这个哥哥说过一句埋怨。
最穷的时候,他的微信都凑不够十块钱。物业费、房贷还是妈汇给他的。
白霜的头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两侧一下一下地敲。明知道这些画面不过是亡人的执念,心却像这些话攥住,一层层网住,越网越紧,拧得她喘不过气。
她的眼皮逐渐下沉,最终撑不开。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意识再一次沉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的时候,耳边有人在说话。
有妈妈的声音,还有饭团的小汽车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咕噜咕噜的,一下一下的,混着轮子滚过地砖的细碎声响。有人在说什么,像是医生还是护士在交代注意事项,声音不大,听不太清,断断续续的,什么“观察”“饮食清淡”之类的词飘进耳朵里。
“清泉,你回病房好好睡一会儿,我在这儿守着就行。”是妈妈的声音,带着心疼,又带着不容商量的语气。
白霜的手指动了一下,她努力想睁开眼睛,眼皮太沉了,只睁开一条缝,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是妈妈,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微微躬着。
她想张嘴喊一声“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谁都没听见。
温清泉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的,带着疲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没事,妈,我喂饭团吃早饭,一会儿霜儿醒了,我帮她洗完脸再去。”
白霜听见食盒盖子被打开的声音,勺子碰到碗沿,叮叮当当。
饭团停下来,跑到温清泉身边,踮着脚往食盒里看了一眼,粥里飘着碎肉。温清泉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饭团嘴边,说:“姥姥做的粥,饭团最喜欢了吧?”饭团扭捏地看了一眼对面的人——白霜的妈妈正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看着自己女儿。
过年才见过,再见居然是在医院,还多了个女婿和孙子。
白霜的手指动了一下。她努力睁开眼睛,睫毛颤了颤,光线涌进来,刺得她又眯了一下。饭团最先发现,趴在病床边,小脸凑得很近,奶声奶气地问:“妈妈,痛不痛?”
温清泉把粥碗放到床头柜,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俯身看着她,声音沙哑:“霜儿?”
白霜的妈妈朱虞萍从床尾绕过来,弯着腰凑近,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小霜?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我给你盛点儿米汤喝?”她的手在被子边缘摸索了一下,想碰又不敢碰。
温清泉在旁边说:“我早上给妈打电话说你昨晚醒了,她早上熬了点儿米汤。”他说着从床头柜上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在病房里慢慢散开。
白霜握了握饭团的手,手心软软的,热热的。她偏过头,看着朱虞萍,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妈。”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朱虞萍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捂着嘴,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点头。
温清泉把保温杯凑到白霜嘴边,白霜低头喝了两口,米汤温温的,她喘了口气,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亮得刺眼。
饭团又凑过来,小手摸着她的脸,说“妈妈,你瘦了”。朱虞萍在旁边用袖子擦眼泪,嘴里念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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